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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寨那天,阿婆天没亮就醒了。
她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蓝布衣,将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把缝好的护膝套在她腿上。
她摸着上面的并蒂海棠,眼眶慢慢红了。
“好好的嫁衣,剪了不可惜?”
“不可惜。”
“衣服是死的,人得往前走。”
阿婆笑了。
“我的云舒终于长大了。”
舅舅运山货的卡车会在午后经过寨口。
我将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卖掉,只留下阿婆给我的老银镯。
空下来的嫁妆箱里,我放了一封退婚书。
箱底还压着顾淮川七年前写给我的信。
那时他说,寨子四面都是山。
他会做那条唯一带我出去的路。
如今才明白。
路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转头去接别人。
临近中午,顾淮川终于来了。
他抱着一顶新的银凤冠,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云舒,昨天是我语气重了。”
“我让银匠连夜重新打了一顶。”
“等下午吉时到了,我们补办婚礼。”
我没有接。
“阿婆要去陆城治病。”
“我知道。”
他把银凤冠放到桌上。
“等我们把过桥礼走完,我陪你们去。”
“最多耽误半天,不碍事。”
“医生说她不能再等。”
顾淮川皱起眉。
“怎么又是这句话?”
“阿婆病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全寨的人都知道我要补娶你。”
“你现在走,让我的脸往哪放?”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送阿婆去寨口。”
“只要你送,我就再考虑一次。”
顾淮川愣住了。
他看了看阿婆,又看向我。
“好。”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是我最后一次试他。
他刚把行李提起来,手机便响了。
顾老夫人在电话里急得大喊。
“淮川,你快来!”
“云柔听说你要补办婚礼,把自己锁进新房了。”
“她还砸碎了窗户,手上全是血!”
顾淮川立刻把行李放回地上。
“云舒,你们先去寨口。”
“我处理完就来。”
我挡在门前。
“顾淮川。”
“你今天出了这道门,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他的脸上浮出烦躁。
“能不能别每次都逼我选?”
“云柔受伤了,我总不能不管。”
“你不是小孩子,别动不动就拿退婚吓唬人。”
说完,他绕开我,快步跑出了院子。
阿婆握住我的手。
“疼吗?”
我摇头。
“不疼了。”
真心被磨没以后,伤口也是空的。
午后,卡车的喇叭声从山道上传来。
舅舅将车停在风雨桥外。
我扶着阿婆上车时,昨天那两个送亲婆也在。
她们看见我手里的单程车票,满脸错愕。
“云舒,你真不等下午的花轿了?”
“顾家说,银凤冠和拦门酒都准备好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寨。
顾家的红灯笼从半山腰一路挂到风雨桥。
像一场与我无关的热闹。
我将退婚书交给送亲婆。
“麻烦转交给顾淮川。”
“告诉他,不必来接我了。”
她急忙追问: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答。
卡车沿着盘山路向下驶去。
远处,迟来的迎亲队伍终于出了寨门。
唢呐吹得震天响。
顾淮川走在花轿前,仍在四处寻找那个会永远等他的黎云舒。
卡车与花轿在山道拐弯处擦肩而过。
他看见了坐在车里的我。
“云舒!”
他追出几步。
我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