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我拎着帆布包走到大院中央时,三张大红圆桌已经支了起来。
林建国不知从哪弄来了两箱茅台,正拆着包装往桌上摆。
空气里飘着***和油炸花生的香味。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老林家的正牌千金,”
林建国举起酒杯,满脸红光地环顾四周。
“终于把属于她的产业接管过来了!大家吃好喝好!”
大院里的亲戚们纷纷举杯,阿谀奉承声此起彼伏。
二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四喜丸子,故意绕到我面前。
“哎哟,安安这就走啦?”
她上下打量着我洗得发白的衣领,眼神轻蔑。
“要不留下来吃口剩菜再走?去了乡下,可就吃不着这么好的肉了。”
三叔在一旁剔着牙,阴阳怪气地接话。
“人家以前可是大厂长,哪能看得上咱们的剩菜?”
“可惜啊,假的就是假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奚落,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林宝儿。
她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连衣裙,脖子上挂着那条粗大的金项链。
王翠花正一块接一块地往她碗里夹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看着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我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年来的烂账。
自从林宝儿被找回来,王翠花就成了厂里财务室的常客。
“宝儿刚谈了个对象,人家家里有小汽车,咱家不能跌份。”
那天,她把一张五千块的进口摩托车提货单拍在老账房的桌上。
“马上批钱,我要给宝儿买个大件当陪嫁!”
老账房急得直冒汗,向我求救。
“厂长,账上的活钱还得留着结上个月的棉纱款啊。”
王翠花一听就火了,直接砸了财务室的算盘。
“什么棉纱款!这厂子姓林,我花自己家的钱怎么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一个吃白饭的野种,少拿厂里的事来压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阻拦过她要钱。
不仅不拦,我还要帮她把钱“变”出来。
厂里现金不够,我就以服装厂的名义,去找上游供货商签延期付款协议。
原本能拿到折扣的现结货款,全被我改成了带有高额违约金的赊账。
不仅如此,我还利用八零年代特有的三角债漏洞。
用厂里的旧设备做抵押,去借了三家乡镇企业的过桥资金。
换来的真金白银,全被王翠花拿去给林宝儿充了门面。
买钢琴、买金饰、办流水席。
她们以为自己是在享受厂长的红利,花得理直气壮。
却不知道,每一次挥霍,都在把这个厂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的服装厂,账面上看着红红火火。
实际上,早就是一个背负着巨额三角债的空壳。
“老李!”
林宝儿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她拿着那枚黄铜公章,冲着角落里正埋头吃闷饭的老账房招手。
“明天一早,你就拿这个去纺织厂,把那批苏州来的真丝面料提出来。”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
“我要给全院的亲戚,一人做一套新衣服!”
大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还是咱们宝儿大气!”
“可不嘛,真千金就是有格局,比那个抠搜的假货强多了!”
老账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苦着脸点了点头。
我收回目光,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
提吧。
那批真丝面料的尾款已经逾期半个月了。
只要公章一盖,三倍的违约金就会立刻生效。
我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纺织大院的大门。
身后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林建国正大声吹嘘着厂子明年的利润。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生锈的钥匙。
天快黑了。
这场用贪婪搭起来的戏台,也该到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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