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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飘在半空,看着赵建军小心翼翼抱起我的身体。

他抱得很轻,像是怀里捧着一件即将碎掉的瓷器。

可我已经死了。

如今再小心,又有什么用?

赵建军抱着我走出偏屋时,陈念忽然捂住胸口。

“我喘不上气了。”

娘立刻朝赵建军伸手。

“建军,先把她放下,念念又犯病了!”

往常赵建军一定会立刻转身。

可这一次,他只是冷冷回头。

“别闹了。”

陈念的手僵在胸口。

赵建军抱紧我的身体,声音低得发沉。

“她死了。”

“你能不能别再装了?”

赵建军把我放在堂屋的炕上。

炕火已经灭了,他找来一床旧被子,盖在我身上,只露出我的脸。

宁宁站在炕边,哭得一抽一抽的。

“妈妈,你醒醒。”

“我以后不骂你坏妈妈了,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她伸手想碰我,被赵建军拦住。

“别碰。”

“为什么?”

“**妈……睡着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发颤。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我活着时,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盼盼,你别总把你姐姐想得那么坏。”

是啊。

我把所有事都往好处想。

想爹娘只是心疼姐姐,想宁宁只是年纪小,想赵建军只是暂时被病情拖累。

我总觉得只要自己再懂事一点,再忍耐一点,就能换来他们的回头。

可人心不是秤。

你放上去多少真心,它未必就能还你几分。

王队长从怀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

纸角已经被娘揉皱,边缘还沾着泥。

他展开看了很久,才抬头问:

“陈盼什么时候去卫生院做的检查?”

没人回答。

娘擦着眼泪,小声道:

“她自己偷偷去的,谁知道她到底查没查。”

“她得的是肥厚型心肌病。”

王队长一字一句地说:

“大夫写得很清楚,不能过度劳累,不能受刺激,不能长期干重活。”

堂屋里一片死寂。

我爹蹲在墙角,烟袋停在嘴边。

娘张了张嘴,还是不服气。

“她以前干了这么多年活,也没见出什么事。”

赵建军猛地抬头。

“报告上还写了什么?”

王队长把回执递给他。

“建议尽快去省城复查,必要时做手术。”

“费用呢?”

“具体要看情况,大夫说,少说也得几百块。”

几百块。

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上好几年。

赵建军低头看着回执,手指死死攥住纸张。

他嘴唇颤了颤,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她那天脸都白了,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没人敢劝他。

爹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娘哭得震天响,嘴里翻来覆去却只有那几句。

“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死也不能挑这个时候死啊。”

“家里以后可怎么办?”

她甚至嫌弃地看了一眼炕上的我。

“**放在屋里,总归不吉利。”

赵建军抬头看她。

“这是她家。”

娘被他说得一愣。

“什么?”

“她给这个家挣了三十年工分,最后连一张干净的床都没躺上。”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娘再也说不出话。

陈念站在门边,偷偷看着炕上的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

更多的是不安。

像是害怕我死了之后,某些被掩盖的东西会跟着一起浮出来。

我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她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也许她只是想躲开我。”

姐姐,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你明明看见我从卫生院回来时,已经喘得走不动了。

你明明在我的衣襟里,发现了那个体检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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