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天刚亮,娇娇就被二师兄拦在了门口。
“师妹,”温如玉难得一脸郑重,从药箱深处取出一只白瓷瓶,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贴身放好。遇到什么事,就吃一颗。”
娇娇接过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瓶身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包治百病。除了这四个字,瓶身上再没有别的字,她不知道这药本名是什么,只知道二师兄说“关键时候吃”。
“包治百病?”她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吃了就不饿?”
温如玉:“……不是。”
“那吃了能长个子吗?”
“……也不能。”
“那它到底治什么病呀?”
温如玉沉默了一下,说:“治‘万一’的病。”
“万一?”娇娇歪头,“万一是啥病?”
“万一是你遇到坏人、迷路、肚子饿、被人欺负……”温如玉顿了顿,“这些时候,吃一颗,能撑住。”
娇娇“哦”了一声,想了想,拧开瓶塞,倒出一颗圆滚滚的朱红药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甜丝丝的枣香。
“好香呀。”她说,“像糖豆。”
她说着,一仰头,把药丸吞了。
温如玉脸色一变:“师妹,那是——”
话没说完,娇娇“嗝”了一声。
然后,她嘴里“噗”地喷出一串小火苗,火苗窜起半尺高,把她面前的一截空气烧得滋滋作响。
娇娇:“……”
温如玉:“……”
“嗝。”她又打了一个嗝,这次从鼻子里喷出两缕青烟,像个刚出锅的烟囱。
“二师兄,”娇娇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问,“这个糖豆……怎么还带火的呀?”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我说了,一天只能吃一颗。”
“可我没吃多呀!我才吃一颗!”
“……你把它整个吞了。”
“糖豆不就是要整个吞吗?”
温如玉:“……”
他看着她鼻子里冒烟、眼睛被熏得直眨的样子,忽然很后悔没把药丸做成哑光的。
就在这时,二狗叼着半张饼从屋里出来,看见娇娇,刚想打招呼,娇娇正好打了个嗝——
“噗!”
一簇火苗擦着二狗的头顶飞过去,把他额前一绺头发烧成了焦卷。
二狗摸了摸头顶,看着手上的焦灰,沉默了。
“……娇娇。”他缓缓开口,“我这绺头发,是昨天才剪的。”
娇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糖豆先动的火!”
“你那叫糖豆?”
“二师兄说是包治百病!”
二狗扭头看温如玉:“你管这个叫包治百病?”
温如玉抬头看天:“……包治百病,没说包治头发。”
街角,卖包子的老汉正**面,忽然看见一个白斗篷少女捂着嘴跑过,嘴里喷着火星子,身后一个顶着一头焦毛的小乞丐追着她喊“你给我站住”。老汉愣了半天,转头对老板娘说:“这青梧城,一天比一天热闹了。”
再远一点的巷口,灰布短打的汉子抱着剑,看着那道喷着火星跑远的小小身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他旁边,挑着货郎担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二师兄那药是不是下重了?”
“……没重。”汉子顿了顿,“她反正也吃不出好歹。”
“那万一吃多了呢?”
汉子沉默了一下:“吃多了,也就是多喷几口火。青梧城这么大,够她喷的。”
货郎:“……您可真乐观。”
日头升高,青梧城的街市热闹起来。
娇娇蹲在城墙根下,捏着那只白瓷瓶,对着太阳左看右看,嘴里还在回味:“枣味的……挺好吃的。就是吃完有点烧心。嗝。”
她打的那个嗝,又带出一小缕青烟,熏得路过的野猫“喵”一声窜上了墙。
娇娇看着那只逃跑的猫,忽然想起五师兄怕猫,嘀咕了一句:“五师兄要是看见那只猫,肯定又要跳上树。”
她正嘀咕着,忽然听见墙根下两个妇人说话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城主府那位小姐,又犯病了。”
“唉,可怜见的。听说那病怪得很,一到子时就发作,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城主大人请遍了名医,都说没法治。”
“可不是嘛。城主大人那么威风的人,一提起女儿,眼睛都是红的。”
“我听说,城主大人最近在四处寻一种……什么什么泪?说是能治那病。”
“眼泪还能治病?扯吧。”
“谁说得准呢,反正城主大人是急病乱投医了……”
娇娇蹲在墙根,听得入了神。
等那两个妇人走远了,她才慢慢站起来,问二狗:“二狗,城主府的小姐姐,病得很重吗?”
“……重不重跟咱没关系。”二狗赶紧拉她,“城主府的事,咱别掺和。”
“可她疼呀。”娇娇认真地说,“我师父说,疼是最难受的。比饿肚子还难受。”
“那也轮不到咱们管——”
“我有包治百病呀。”娇娇晃了晃手里的白瓷瓶,“我去看看她,说不定能治好呢。”
二狗一把按住她:“你别胡闹!那是城主府!你连人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知道呀。”娇娇指了指远处那片高高的青瓦墙,“就那儿,最气派的那片房子。”
二狗:“……你还真打听过?”
“刚才那两位婶婶说的。”娇娇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还听见说,城主大人眼睛都是红的。二狗,你说,那么威风的人,眼睛都红了,是不是特别伤心呀?”
二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傻归傻,可她说的话,句句都戳在人最软的地方。
“……那你也不能现在去。”二狗妥协了,“你要去,也得挑个正经日子,递个帖子,规规矩矩地拜访。”
“哦。”娇娇点头,“那我现在没有帖子,等有了再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补了一句:“反正药我揣着呢,跑不了。小姐姐,你等等我呀。”
她这话说得很轻,像对着空气说的。
可墙角的阴影里,有人听见了,极轻地“嗯”了一声。
入夜,客来福后院。
娇娇睡得早,呼吸匀匀的。隔壁温如玉却没睡,他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只银铃,看着桌上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瓶——瓶里装着他白天给娇娇那瓶药的“原方”。
他看了很久,低声道:“那瓶药,治不了任何病。”
“但它能护她一次。”
“她要是真去城主府……就靠它撑到我们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长两短,是暗号。
温如玉起身,推开窗。月光下,屋顶上坐着几道模糊的影子。
“查到了。”其中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城主府里,养着血月教的人。他们盯上师妹,不是这两天的事。”
“……萧晚晴的病,也是真的。”另一个声音说,“子时万蚁噬心,我亲眼见过她犯病,不像是装的。”
屋顶上安静了一瞬。
“那就更麻烦了。”温如玉的声音淡淡的,“一个为女儿拼命的城主,一个想要圣体的**。两拨人凑一块,这顿饭,吃不死人,也得吃出大戏。”
“……娇娇那边,要不要拦着?”
“拦什么。”温如玉低声道,“她想去救人,就让她去。”
“鸿门宴?”
“鸿门宴。”温如玉笑了笑,“她不知道那是鸿门宴,正好。”
“她高高兴兴地去吃,我们安安静静地跟着。谁要是敢在那顿饭上动她一根头发——”
他没有说下去。
月光下,那几道影子同时点了点头,散进夜色里。
三日后,城主府张灯结彩。
青石板路从城门口一路铺到城主府大门,两边的树上挂满红绸,大街上人挤人,都在看热闹。
“城主府这是办喜事?”卖菜的大娘问。
“不是喜事!”消息灵通的货郎压低声音,“是城主府设宴,请一位贵客!听说是个从山上下来的神仙姑娘!”
“神仙?”
“可不嘛!听说城主大人为了请她,连轿子都是八抬大轿!”
正说着,一顶青绸大轿从东街抬过来,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往外看。
轿子后头,二狗小跑着跟着,急得直搓手:“娇娇,你、你可记住了,进去了别乱吃、别乱说、别乱答应!”
“知道啦知道啦。”轿子里的人探出半个脑袋,“二狗你好啰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让人操心!”
娇娇缩回轿子里,把白瓷瓶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揣回去,小声嘀咕:
“别怕别怕。我有包治百病,还有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
她数了数,忽然“咦”了一声:“六个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心里纳闷——……算上我自己,六个?
“……不对,五个。我数错了。”
她认真重数了一遍,满意地点头:“五个。都在呢。”
轿子抬过城墙根,那道巨大的爪痕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忽然,极轻地闪了一下光。
轿子里,娇娇忽然觉得心口一暖,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探出头,朝城门的方向喊了一声:“爪爪,我出去吃顿饭,很快就回来!”
城墙下,一个蹲着啃糖葫芦的老乞丐抬起头,看着那顶远去的青绸大轿,慢悠悠地笑了:
“吃顿饭?”
“这顿饭,怕是要吃出青梧城的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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