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厨房灶台旁,两尺宽的粗陶米缸彻底空了,缸底只有几撮泛潮的灰白碎糠皮。
林小舟手里握着一把豁口铁勺,在陶缸内壁刮得当当作响。
“三师兄,没了,底儿都刮干净了!”林小舟敲着勺柄冲院子喊,“全宗门今早凑不出半升灵米,再不想辙,午饭真得煮树皮了!”
院中石阶上,陆青锋正闭目吐纳。
昨日服了四阶玉露还魂丹,他原本干瘪的面容已浮出血色,气脉畅通不少。听见徒弟的喊叫,他睁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堂堂落霞剑宗掌门,道伤刚好转,全门上下竟要为口粮发愁。
偏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啾啾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抱着那个空木奶瓶,踩着小布鞋啪嗒啪嗒跑进院子。
小家伙头顶两个冲天羊角鬏随着跑**晃,眉心那点朱砂小印红润透亮。
她迈着小短腿凑到陶缸边,踮起脚尖往里望了一眼,小肚皮适时发出咕噜噜的叫唤。
“四师兄,啾啾肚肚里有小青蛙在叫。”小家伙拍了拍自己瘪下去的衣兜,仰着圆脸说道,“白胖胖的米米呢?”
林小舟蹲下身摸摸她的脑门,苦笑道:“米米被穷鬼吃光了。”
正厅帘子挑起,温少辞握着玉骨折扇跨出房门。
他左手端着一个四方紫檀小木盒,右手折扇轻敲在林小舟肩头:“慌什么。”
叶棠拎着擦净的佩剑跟在后头,利落的马尾扎在脑后。
“少辞说得对,慌什么。”叶棠弯腰一把将啾啾抱在怀里,捏了捏小家伙软软的腮帮子,“昨日啾啾平息丹火,成了三颗四阶极品玉露还魂丹。师父服下一颗,留一颗防身,这一颗拿去青云镇万宝阁寄卖,少说能换上千灵石。”
姜啾啾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换米米!啾啾要吃大**,流油油的那种!”
大黑狗从墙角钻出来,甩着粗壮的尾巴,拿大脑袋轻轻拱着啾啾垂下的小脚丫。
“大黑也去。”姜啾啾抓着狗耳朵笑。
温少辞合拢折扇:“青云派在镇上有不少眼线,大黑跟着稳妥。我们快去快回。”
陆青锋叮嘱道:“万宝阁掌柜钱万贯唯利是图,切记当心。”
半个时辰后,青云镇东街。
街道两侧摆满了贩卖符箓药散的摊铺,人流如织。整条街最气派的便是万宝阁,三层雕花朱楼,悬着两盏硕大的琉璃风灯。
叶棠抱着啾啾,温少辞伴在身侧,大黑狗耷拉着脑袋跟在脚边。
三人身上的落霞宗道袍洗得发白,还留着几处细密补丁,刚进正门,迎面便飘来浓烈的檀香与药气。
柜台后头坐着个锦袍富态的中年胖子,指头上套着三枚翠玉扳指,正百无聊赖地盘着两颗玉核桃。
正是万宝阁掌柜钱万贯。
钱万贯扫了眼来人身上的布丁道袍,嘴角往下一撇,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哟,这不是落霞宗的两位贵客吗?”钱万贯坐在椅上动都没动,“听说前几天赵执事去贵宗讨债,贵宗翻箱倒柜连两块碎灵石都凑不齐。怎么,今日还有闲心下山逛街?”
周围几个散修闻声看了过来。
叶棠柳眉倒竖,冷声道:“钱万贯,我们是来卖丹药的,少在这冷嘲热讽。”
趴在叶棠肩头的姜啾啾吸了吸鼻子,歪头看着钱万贯圆滚滚的肚子。
小家伙嘴里奶声奶气地嘟囔:“这个胖伯伯肚肚真大,里头准塞了三个大冬瓜。”
旁边几个围观的年轻修士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钱万贯脸色一黑,两撇八字胡抖了抖,恼怒道:“黄毛丫头休得胡言!卖丹?落霞宗能有什么入流的丹药?若是些不入流的回春散,出门右拐去地摊,万宝阁可不收垃圾!”
温少辞面色淡然,上前一步将紫檀盒放在大理石柜面上。
铜扣一拨,盒盖弹开。
一抹晶莹碧润的青光自盒中升腾而起,纯正的草木药香瞬间灌满整间前厅。闻到这股清香的修士无不神清气爽,体内真气隐隐窜动。
盒底正中,一枚碧绿丹丸泛着柔光,表面三道赤金云雷丹纹清晰分明。
“极品丹纹!”
“是带丹纹的四阶玉露还魂丹!”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几名老修士围拢上前,目光炽热。
钱万贯手里的玉核桃啪嗒落上案几。
他猛地撑起身子,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喉头连咽唾沫。他在行当里摸爬打滚半辈子,自然认得这是真正的救命神药,若放在拍卖场,少说能叫到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
贪念一升,钱万贯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落霞宗不过是个连弟子月例都发不出的空壳破落户,凭什么坐拥此等宝物?
他轻咳两声,敛去震惊,顺手拿帕子遮住半边脸,嫌恶地用手指将木盒往外一推。
“老夫当是什么宝物,原来是一炉用猛火强催出来的焦皮废丹。”钱万贯慢吞吞地拉长腔调,“金丝不过是火毒焦痕,吃了非得丹田溃烂不可。”
叶棠怒极反笑:“金丝雷纹天生天成,药香溢满整条街,你瞎了眼敢说是焦痕废丹?!”
钱万贯冷笑道:“万宝阁掌眼三十年,还能看走眼?不过念在同乡份上,万宝阁行善,给你们五十块下品碎灵石,收去喂后院灵禽。在旁处,半文钱都拿不到!”
话音未落,他伸手便要直接将紫檀木盒抓入袖中。
五十碎灵石强夺价值千金的极品灵丹,分明是仗势硬吞!
“欺人太甚!”
叶棠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半截,森寒剑气激得柜上宣纸乱飞。
温少辞伸手按回叶棠的剑,目光沉静地盯住钱万贯:“五十块灵石强取四阶极品丹,万宝阁便是这般做生意的?”
钱万贯重重一拍柜台,扯开嗓门道:“在青云镇,老夫的话就是规矩!今日这丹药,你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说罢,钱万贯反手从身后博古架上取下一柄挂满明珠的青铜宝剑。
剑鞘上镶嵌着数颗碧绿宝石,拔开半截,青翠绿光夺目而出,看着贵不可言。
“看看这是什么!”钱万贯满脸傲然,“这是万宝阁镇店至宝,上古剑修遗留的三阶极品灵剑青虹!削铁如泥,价值三千上品灵石!老夫随便拔根毛,都比你们落霞宗全宗家当值钱,还敢在万宝阁撒野?”
他原想借宝剑威势压垮这几个破落户。
围观者议论纷纷,惊叹于宝剑的流光溢彩。
趴在叶棠怀里的姜啾啾却吸溜了一下嘴角,伸出胖乎乎的食指指着剑柄。
“坏伯伯撒谎,羞羞脸!”
清脆的娃娃音响彻大厅。
钱万贯眉头一皱:“小丫头片子,你胡说什么!”
姜啾啾一本正经地**小鼻子:“这把剑剑是用松树胶粘起来的,臭烘烘!啾啾在后山抓松鼠,手上沾过这胶,闻着一模一样!”
众人皆是一愣。
小家伙又指着那泛着幽光的剑刃:“剑身上的绿颜色,是用烂树叶油漆刷上去的!里面根本不是玉石,是厨房烧火的大生铁,黑黢黢的,还掉锈**呢!”
满堂修士面面相觑。
钱万贯的肥脸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涨成紫黑,冷汗顺着两鬓淌了下来。
这柄残剑确实是他花极低价钱收来的断剑,用松树胶掺金粉重铸接驳,又抹了灵漆伪装宝光充当店面,连店里的伙计都不知晓,竟被一个三岁娃娃闻了个干净!
“黄毛野种,敢毁万宝阁声誉!”钱万贯恼羞成怒,尖叫挥手,“来人!把这几个破烂户乱棍打出去,灵丹充公抵债!”
布帘后应声抢出两名黑衣体修护卫,皆有炼气七层修为,手持精钢九环大刀,卷起风声直扑上前!
叶棠正要拔剑迎击,蹲在脚边的大黑狗眼皮微抬。
大黑狗嗓子眼里迸出一声低沉若闷雷的咆哮。
呜嗷!
刹那间,一股源自远古荒兽的恐怖威压如无形重锤,横扫整个大厅!
两名护卫脚下一软,体内真气瞬间凝滞,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跪得地板粉碎。紧接着,伴随着清脆的爆响,他们手中的两柄九环大刀被无形罡风震得寸寸龟裂,化作一堆废铁渣跌落满地!
余波撞向柜台。
轰然一声闷响,黄梨木案几崩开三道裂纹,钱万贯失足摔倒在地,手中的青虹剑脱手摔落。
啪嗒!
宝剑砸在碎砖上,剑柄当场应声折断。
断口处渗出一团发黑变质的松树胶,散发出难闻的松木气味。剑身上的灵漆震裂脱落,露出的剑脊粗糙不堪,全是坑洼生锈的烂铁渣!
全场一片死寂。
围观修士死死盯着地上的断剑和劣质铁锈,随后轰然炸开。
“真是生铁刷绿漆!”
“用松树胶粘的残剑当镇店至宝,还敢吹嘘三千上品灵石?万宝阁真是丧尽天良!”
“连三岁小娃娃都骗不过,丢死人了!”
众人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几名青云派子弟更是掩面而逃。
钱万贯瘫在烂铁堆旁,浑身筛糠般发抖。招牌砸了事小,刚才大黑狗那一嗓子,分明是绝世大妖乃至神兽的血脉真威!
落霞宗绝不是能任人宰割的穷山头!
温少辞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合拢折扇:“钱万贯,以伪劣假剑欺瞒顾客,又企图强抢高阶灵丹。要不要同温某走一趟青云城镇守司,敲一敲那面问心鼓?”
听到“问心鼓”,钱万贯吓得魂飞魄散,咚咚咚以头抢地,额头上渗出血印。
“温仙长饶命!叶女侠饶命!”钱万贯连抽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是小人瞎了狗眼!小人赔罪!”
他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枚锦绣储物袋,双手高高托起。
“袋里整整一千块纯净下品灵石,按顶格市价收买灵丹!求仙长高抬贵手!”
钱万贯唯恐落霞宗不依,又扭头冲内堂小厮尖叫:“快!去后仓拉大车,把今晨新割的一百袋特等金丝灵米,全搬出来给神仙装车,分文不取,全当小人的赔礼!”
姜啾啾趴在叶棠怀里,听见有一百大袋香喷喷的灵米,两只眼睛笑得弯如月牙。
小家伙从荷包里摸出半块啃过的小麦饼,随手丢在钱万贯脑袋上。
“胖伯伯改错啦,啾啾请你吃饼饼。”
钱万贯顶着麦饼,如逢大赦,涕泪横流地连声拜谢。
温少辞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确认灵石无误,挥袖收下。
一刻钟后,青云镇街头。
一辆宽大的双轮板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袋饱满的金丝灵米,堆得像座小山丘。
大黑狗套着皮索在前方拉车,尾巴摇成了风车,步履轻快。
姜啾啾坐在最高的米袋上,手里抓着温少辞新买的大麦芽糖,舔得嘴角满是晶莹甜汁。她抓了一撮袋口漏出的生灵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笑得合不拢嘴。
叶棠按着佩剑走在车旁,神情舒畅地哼着小调。
温少辞掂量着袖中的千枚灵石,眉间积攒多日的清冷尽数化为温和笑意。有了这笔口粮与重金,宗门困境荡然无存。
镇口茶楼二层,一名头戴黑斗笠的青云派密探冷冷盯了车队一眼,悄然捏碎指间的传讯符,一缕微不可察的青芒直奔青云主峰。
板车上的姜啾啾嚼完麦芽糖,忽然停住了晃荡的小脚丫,肉乎乎的小手指向西面云雾缭绕的荒僻山涧。
“三师兄,师姐,快瞧!”
小家伙吸了吸口水,指着山谷喊道:“那边的乱石头底下,有好大一汪冒泡泡的亮晶晶水水,闻着跟蜜糖一样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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