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回到柴房,姜舒便开始琢磨起谢礼的事来。
寻常庄户人家道谢,无非是送些鸡蛋、布匹之类的东西,可姜舒手头拮据,这些体面的谢礼一时半会儿也置办不齐,倒不如另辟蹊径,拿出些真正有心意、又能展现自己本事的东西来。
她想起前几日用盐水选种筛剩下的那些豆子里,有一小部分虽然算不得顶好的种子,却也颗粒饱满,正好可以拿来做些吃食。
姜舒前世虽然主攻的是农学,可跟着导师跑野外那些年,为了研究土壤微生物和发酵技术的关联,没少在这上头下过功夫,做豆豉这种传统发酵食品的门道,她多少知道一些。
她找出留着的那些豆子,仔细挑拣出饱满结实的一批,先下锅煮至软烂,捞出沥干水分,摊在干净的竹匾上,找了个避光通风又相对温暖的角落,铺上一层新鲜的干草,任其自然发酵。
这个年代虽然没有现成的曲种可用,但姜舒记得,利用空气中天然存在的微生物菌群,配合适宜的温湿度,一样能够完成传统的自然发酵,只是过程要更缓慢些,也更考验耐心和对火候的把控。
接下来的几日,姜舒便时不时地查看这一竹匾发酵中的豆子,观察其表面菌丝的生长情况,适时地翻动、调整覆盖的干草厚度,控制发酵的温度和湿度。
这般忙活了五六日,豆子表面渐渐生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菌丝,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酱香气味,姜舒凑近细细一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发酵的成色,倒是恰到好处。
她将发酵好的豆子取出,加入适量的盐巴和一些从山上采回的香料野菜调味,又经过晾晒和进一步的处理,一小罐色泽乌亮、香气浓郁的**豆豉,便算是大功告成。
除了这豆豉,姜舒还惦记着做一道拿得出手的荤菜。
原主记忆里,家里早年间倒是学过几手简单的野味料理手艺,只是这些年寄人篱下,食材匮乏,压根没什么机会施展,姜舒索性用之前族老分给各家的那份野猪肉,又添了些自己攒下的调料,琢磨着做一道秘制的卤味野禽。
她将猪肉仔细处理干净,用姜片和**的料酒去腥,又添了些从荒山上采回的野生香料,小火慢炖,直炖得肉质酥烂,骨肉分离,香气浓郁得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这般忙活了整整一日,总算是把两样谢礼都置办妥当,姜舒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揣着几分忐忑,按照打听来的方位,朝着陆霄所在的山脚小院走去。
陆霄的住处比姜舒想象中更加简陋,是一间独立的木屋,坐落在青**脚下一处僻静的角落,四周种着几畦看着颇为规整的菜地,院子里晾晒着几张兽皮,收拾得干净利落,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猎户小院的整肃气息。
姜舒站在院门口,略微整理了一下衣着,这才上前叩门。
“何事?“
院内很快传来陆霄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
“陆壮士,晚辈姜舒,特来道谢。“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陆霄站在门内,一身寻常的粗布短打,褪去了猎装的装扮,倒显得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气息,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冷淡。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姜舒这才注意到,他的院子虽然简陋,收拾得却极为整洁,甚至称得上一丝不苟,与寻常猎户随性粗放的居住习惯,倒是大相径庭。
“多谢陆壮士两次三番出手相救,晚辈备了些薄礼,还望不要嫌弃。“姜舒将手里的东西呈上前,态度诚恳。
陆霄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两个用粗布包着的物件,神色里带上了几分意外,似乎没料到她真的会郑重其事地备礼上门。
他没有立刻伸手接过,反倒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姜舒一眼:“不必如此破费。”
“不算破费,都是家里现成的东西,添了些心思罢了。”姜舒也不多客套,径直将东西递到他手中,“这一罐是**的豆豉,那一包是卤好的野味,陆壮士若是得空,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陆霄这才伸手接过,入手不轻,他掀开粗布一角,一股浓郁独特的酱香混合着卤味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微微蹙眉,似乎是被这不同寻常的香气勾起了几分好奇。
“这豆豉的做法,倒是有些新奇。”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有先前那般疏离生硬。
“晚辈瞎琢磨出来的土法子,比不得正经的调料珍贵,只是尝个新鲜。”姜舒谦虚道。
陆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她入内的手势:“进来坐坐。”
这般冷面性子的人,能主动开口相邀,倒是让姜舒有些意外,她也不推辞,跟着走进了这间简朴的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兵器架,上面除了寻常的**猎具,姜舒还隐约瞧见了一柄造型古朴、样式与寻常猎刀截然不同的长刀,刀鞘上似乎还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看着颇有些年头。
她心里微微一动,却也没有多问,毕竟萍水相逢,人家的过往底细,不是她该随意打探的。
陆霄倒了两碗清水,一碗推到姜舒面前,自己端起豆豉罐子,用筷子夹了一小撮,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他这一尝,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开来,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味道不错。”他简短地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可姜舒却从他这难得多说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陆壮士喜欢便好。”姜舒笑道,心里那点因为怕怠慢了这位救命恩人的忐忑,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姜舒主动开口,问些荒山地势和野物出没的情况,陆霄虽然话依旧不多,倒也一一耐心作答,言语间条理清晰,显然对这片山林的了解,远比寻常猎户要更加深入透彻。
“陆壮士对这山里的地势,倒是比旁人更加了解几分。”姜舒状似不经意地感慨了一句。
陆霄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住得久了,自然熟悉。”他淡淡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破绽,却也带着几分不欲多谈的意味。
姜舒心思敏锐,察觉到他这话里似乎藏着些不便言说的过往,倒也识趣地没有再深究,转而聊起了些旁的话题。
这般不咸不淡地闲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姜舒瞧着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往后若是陆壮士得空,还望不吝赐教这山里的门道,晚辈往后说不定还得多多叨扰。“临走前,姜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陆霄将她送到院门口,闻言难得地勾了勾唇角,虽然那笑意极淡,几乎一闪而过,却也是姜舒认识他以来,头一回瞧见他脸上流露出些许除了冷淡之外的情绪。
“随时。“他简短地应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
姜舒心里一暖,笑着道了别,转身往回走。
走出老远,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陆霄依旧站在院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竟透出几分与方才屋内那份冷淡截然不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感。
姜舒收回目光,心里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位冷面猎户,看着孤僻疏离,骨子里却透着几分难得的赤诚和守信,兵器架上那柄不寻常的长刀,还有他方才那句语焉不详的回避,都让姜舒隐隐觉得,这个人的过往,恐怕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只是这些疑惑,她并未打算深究,萍水相逢的交情,能得他这般以诚相待,已是难得的缘分,旁的事,顺其自然便好。
回到柴房,姜舒查看了一回地里的秧苗长势,一切安好,这才安心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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