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北门外的雪沟像一道冻裂的伤口,横在城墙与河*之间。
褚明漪站在沟北侧一块半埋的界碑旁,脚下铺着新雪,雪面平整得看不出半点埋伏。她今日没穿将军夫人的狐裘,只披了件压灰色的短氅,腰间半枚虎符被衣料遮住,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名册。
名册上只有两行字。
一名牧童,六名越境商人。
魏铮蹲在雪坡后,握弓的手冻得发红,低声道:“夫人,第一层伏哨在沟口,第二层压着河*,第三层的人已经进了北坡松林。若苍狼部敢耍花样,咱们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留不住。”褚明漪道。
魏铮抬头。
“他们若真只来换人,不会超过二十骑。若来的是试探北门的兵,沟口两边早该有狼烟。”褚明漪把名册卷起,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白天色里,“今日要等的,不是兵。”
她等的是姜绾。
前世苍狼部与王庭撕破脸时,雁回关已成一座空关。后来有人提过,苍狼少主曾遣使求过一夜冬市,被北境守军当成诡计赶走。三日后,王庭禁军借苍狼部的旗号压到关下,城内粮仓却先烧了。
那一夜,谢惊寒没能等到援军。
雪沟另一边有人骑马过来。
一行十七人,前头是两名举白旗的骑士,后面押着六个被绑住手的商人。最中间那匹黑马上坐着个女子,红褐色披风压在膝上,未戴兜帽,额前编着细辫,辫尾系着一枚磨旧的银环。
她勒马停在沟边,没有让人再往前。
“褚明漪。”她用大雍话喊,“你布了三层人,还留了一队弩手在北门城楼。换个人而已,摆这么大阵仗,是怕我把雪沟吃了?”
谢惊寒从后方走来,黑甲外只罩了件深色披风。他右手按在剑柄上,站到褚明漪身侧半步的位置。
“苍狼部少主?”他问。
姜绾看向他,嘴角动了动:“谢侯爷还活着,倒比我听到的消息好些。”
谢惊寒眼神冷下去。
雪沟里的风刮过,吹得牧童头上的破毡帽歪了一下。那孩子约莫十岁,手腕被绳子勒得通红,脸冻得发紫,却还睁大眼往关城看。
褚明漪抬手,魏铮立刻命人把牧童带到前面。
“人先验。”她说。
姜绾没有反对,抬了抬下巴。一名北戎骑士翻身下马,牵着牧童走到沟中央。褚明漪这边也将六名商人推了出去,双方隔着七八步停住。
谢惊寒道:“按战书,只换牧童和商人。”
“战书是写给守关的人看的。”姜绾坐在马背上,手指扣着缰绳,“我今日亲自来,是要同能做主的人谈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谢惊寒,落在褚明漪脸上。
“我要雁回关给苍狼部开一夜冬市通道。只一夜,我们拿皮货、盐石和伤药,换粮、棉布、铁锅。换人之后,市开不开,你们自己定。”
魏铮忍不住骂了一声:“北戎人也配进关换粮?”
姜绾没看他,只道:“若不开,三日后王庭禁军南下,你们关外的路会先断。到时候不止苍狼部挨饿,雁回关的粮车也过不了冻河。”
谢惊寒拔出半截剑,剑身映着雪光。
“你带人来我关前讨粮,还拿王庭压我。姜绾,你是觉得谢某的剑钝了?”
北戎骑士同时抬起弯刀,沟口两边的弩手也露出弩尖。牧童被夹在中间,吓得缩起肩膀,脚边有一小块冻土被踩碎了。
姜绾的脸色没变,身后却有人咳了一声。
那人裹着旧羊皮袄,左腿垂在马侧,靴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脚踝肿得发亮。他身边还有两名年轻骑兵,嘴唇干裂,握刀时手指僵得不太利索。
褚明漪看了一眼,又看向姜绾带来的马。十七匹马里有五匹瘦得肋骨分明,马鞍上挂的水囊也瘪着。若苍狼部真能靠劫掠熬过冬天,不会把能骑**人冻成这样,更不会拿少主的命来关前谈一夜市。
“侯爷。”她开口。
谢惊寒没有回头。
“收剑。”
“明漪。”
“先收剑。”
谢惊寒站着没动,剑锋仍指着沟对面。褚明漪看见他手背上旧伤绷得发白,昨夜军医署外的炭火味似乎还留在他披风上。
片刻后,他把剑推回鞘中。
魏铮压低弓身,几名弩手也没有撤,只把弩口稍稍放偏。
姜绾盯着谢惊寒,忽然笑了一下:“你夫人比你会看人。”
“她不是靠看人守关。”谢惊寒道,“她靠算账。你若敢拿苍狼部的饿兵来换我北境的粮,她会算到你一粒粮也带不走。”
褚明漪没接这句,只问姜绾:“王庭禁军带了多少人,何时到?”
“我若说三万,你信吗?”
“你带的人里有冻伤的斥候,说明苍狼部的草场已经断粮,连探路的人都换不起皮靴。王庭若只想逼你来攻关,不必动攻城器械。”褚明漪道,“所以他们不是要打草谷,是要压城。我要实话。”
姜绾的银环在风里晃了一下。
“七千骑,步卒不明。”她说,“有撞车,有云梯,还有从你们大雍工匠手里流出去的投石架图纸。最快五日,最慢七日。”
谢惊寒目光一沉。
王庭禁军南下,苍狼部却要冬市通道。姜绾想借雁回关挡刀,这一点没错;可若王庭真带了攻城器械,北门前这一场换俘便不是普通试探。
褚明漪正要再问,闻昭忽然从后方走出来。
他原本在第二层伏哨处,外头罩着医官的青布袍,袖口沾了药灰,雪水把鞋底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他走得很快,脸却白得厉害,视线越过牧童,直直落在姜绾身后一名俘虏身上。
那俘虏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有道旧刀疤,方才一直低着头。
闻昭用北戎话问了一句。
那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别开脸。
闻昭又问,声音比方才更低:“去年冬天,黑石营南帐,你看守过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右手虎口有烫伤,叫闻棠。她还活着吗?”
雪沟里静了一瞬。
褚明漪侧头看他。闻昭平日说话总是温和,给伤兵拆线时连针尖都放得轻,此刻却攥着袖口,指节把布料拧出褶子。
姜绾看向那名俘虏:“答他。”
俘虏咬着牙没出声。
姜绾抬手,身后一名骑士立刻将他从马上拽下来,按跪在雪里。她说的是北戎话,语速很快,闻昭听完,脸色更难看。
“她说什么?”谢惊寒问。
闻昭没答。
姜绾替他翻成大雍话:“他说那个女孩没死,半个月前被王庭的人送去了白狼台。至于现在还在不在,没人知道。”
闻昭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风把他袍角吹到靴面上,他低头看着雪里那名俘虏,忽然道:“白狼台是王庭的囚营。”
褚明漪听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他想要这个人。
姜绾却先开口:“此人原是王庭禁军的马奴,昨夜带着令牌混进我部。他知道白狼台的换防,也知道王庭的行军路。按你们大雍人的规矩,他是你们的俘虏,我可以给你。”
“条件。”褚明漪道。
姜绾眼中终于有了一点认真:“冬市。”
谢惊寒冷声道:“不可能。”
“不是现在开。”褚明漪却道,“我给你一条路。”
谢惊寒转过头。
褚明漪摊开手中的名册,纸边被风吹得轻轻发颤:“明日子时前,苍狼部送来王庭禁军的粮道、兵数、器械位置。雁回关派人验真。消息无误,我只开北门外六码雪地,限一夜,限三十人,不许带兵器,不许入城。粮价由我定,换到多少,看你们拿得出多少东西。”
“褚明漪。”谢惊寒压低声音,“北门不能开。”
“不开城门。”她道,“开雪地。”
姜绾眯起眼:“你让我在城外摆市?”
“你要的是粮,不是城门。”褚明漪看着她,“我也一样。你若愿意拿苍狼部的命来赌,就答应;若只是替王庭来探路,现在带人走。”
姜绾没有立刻说话。
她身后那名冻伤骑兵扶着马鞍,手背上全是裂口。他看着姜绾,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那几个商人缩在一旁,其中有个年长些的男人不停咳嗽,袖口磨得发亮。
许久,姜绾道:“好。”
她回头吩咐了一句北戎话。牧童被人松绑,跌跌撞撞往雁回关这边跑。魏铮冲出去接人,先摸了摸孩子颈侧,又掀开衣领检查,确认没有藏针线和纸条,才把人往后送。
对面的六名商人也被放开绳索,朝雪沟中间走来。
姜绾命人把那名王庭马奴推给闻昭,随后翻身上马。她没有再看谢惊寒,临走前却对褚明漪说了一句北戎话。
闻昭的脸色骤然变了。
褚明漪问:“她说什么?”
闻昭望着姜绾远去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王庭要的不是关城。”
他停了停。
“是关内的兵。”
苍狼部的人撤入河*雾气,马蹄印很快被新雪盖住。北门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商人站在风口发抖,脚边散着被解开的麻绳。
谢惊寒看向褚明漪:“回城再议。”
褚明漪点头,正要转身,闻昭忽然蹲了下去。
其中一名商人走路时踉跄,鞋底沾着一团黑泥。闻昭原以为是冻河边的淤泥,直到那人踩过一块裸出的石面,鞋跟边缘蹭掉一小块封蜡。
他用指腹捻起那点碎屑。
蜡是暗红色的,上面压着半截印纹。
闻昭把碎蜡递到褚明漪面前。
那印子只有半个,却足够认出来。
大雍军械营,甲字号火漆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