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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城运是什么,老墨说过:一城一地,水土人气聚成的一条大命。城运在,则风调雨顺、人丁兴旺;城运一旦离城,不出三年,水旱瘟疫、盗贼天灾,接踵而至。所谓“寄存三年”,是天库收割城运的标准说辞,城运入了库,就再没有“归还”这一说。
亭中,柳星使收起黄绫,微微拱手:“恭喜大人,从此高枕无忧。”
“托大人的福,托司命府的福。”赵崇笑得满脸褶子,“小儿的差事……”
“三日内到任。”
许平生伏在树上,一动没动。他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园,看着灯一盏盏熄灭,看着赵崇回房时那副心满意足的步子,一个把全城人的命卖了个干净的老人,走起路来,竟然那么轻快。
他在树上坐了半夜。
老墨没有催他。直到东方发白,少年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老墨,记录。三月十八,郡守赵崇,以临江城运寄存文书一纸,私易其子天机省差事。见印,见绫,见人。”
“记上了。”老墨说,“东家,这笔账,是咱们账上最重的一笔,但也是最难翻的一笔。文书有印有据,司命府的规矩,‘自愿寄存’,天库收得明明白白。”
“自愿。”许平生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又是自愿。”
“你跟了一夜?”
声音从背后传来时,许平生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猛回身,晨光微亮的长街上,蒙眼的月白少女就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托着那面铜镜,像已经站了很久。
“你,”
“你从郡衙的墙头下来,往西走了三条街。”洛知微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清单,“你翻了两道院墙,躲了一队巡夜的皂衣,脚步比猫还轻,可你身上没味儿,天眼扫不到你,我就换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听更。”少女微微偏头,“全城只有你,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跟着更夫的梆子打拍子。左脚,正拍;右脚,反拍。三代更夫的胎里毛病,改不了。”
许平生:“……”
老墨在他领口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哼:“东家,这位姑娘,比老朽还会记账。”
“洛姑娘跟踪我,是为了那面空镜子?”
“是为了我的命。”洛知微答得很平静。她抬手,摘下了那条眼带。
许平生怔住了。
眼带之下,不是失明的眼睛,是一双好得吓人的眼睛。瞳仁黑得深,黑得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双眼睛四周,皮肤下隐约透着一层灰败的纹路,像瓷器上的裂,又像蜡纸上的褶,
折寿的褶。
“窥天镜,看一次,折一分寿。”洛知微把镜子翻过来,给他看镜背的星纹,“我七岁开镜。开镜那日,我爹哭了,他说这世上算命的人千千万,肯拿自己的寿数给旁人算的,只有天机阁。”
“我算了十年。显贵的命、苦命的、将死的命、刚出生的命,一天三百卦,卦卦有人,人人有命。”她的声音很轻,很平,“许平生,你知不知道,把天下人的命都看在眼里,是什么滋味?”
许平生摇头。
“就像站在这条街上,”少女环顾四周,晨雾里,早点摊升起白汽,挑担的人影匆匆而过,“我看得见他们每个人的十年,哪年发财,哪年丧妻,哪年儿女登科,哪年病榻缠绵。看得越多,越觉得……”
她停了停,找到了那个词:
“越觉得,人间是一本早写完的账。”
“我在里头,只是个翻账的。”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爹说,天机阁的祖训是‘天机可算,人心不可欺’。可他没告诉过我,卦算多了,人心会先骗过自己。我算过自己的卦,你知道吗?就一次。十六岁那年,我自己给自己起了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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