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还没亮，苏景天就出了门。
商陆被捆结实了丢在柴房里，嘴里塞着苏远志搓的那把粗麻绳，周麻子则被徐长卿临走前用一根镇魂钉钉住了魂脉，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瘫在院子里动弹不得。苏景天没打算把他们送去报官。镇魂司副司主钩吻都是归墟教的人，地方官府还不知烂成什么样。送官等于送信，打草惊蛇。他得换个法子。
走之前他把青囊子灯留在了堂屋，交给苏厚朴。老人抱着那盏灯坐在太师椅上，额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精神反倒比先前好了些。青囊灯的金光照着堂屋地面的阵纹，整间屋子暖融融的，像是灶膛里塞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柴。
“爷爷，天亮之后让娘带着忍冬去镇上叶氏药铺，找叶半夏。就说我说的，让她们在铺子里待一天。爹也去。”
苏厚朴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景天从后山绕了一圈，避开了村道上可能存在的眼线，直奔镇子。天刚蒙蒙亮，叶氏药铺的门板还没卸完，叶半夏正端着一盆水往门槛外泼，差点泼了他一身。
“你走路不带声的？”她瞪了他一眼，随即看见他脸上的神色，端着盆的手放了下来，“出事了？”
苏景天走进铺子，简略地把商陆的事说了。他没有提魂魄面板和魂神传承，只说了商陆是归墟教的人，背后有一个组织，三天后会来苏家村。叶半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铜盆往柜台上一搁，转身从后面拿出一个布包。
“我爹留下的。”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和一枚铜牌。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叶氏药录”，铜牌上的纹路跟商陆腰间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
“我爹也是归墟教的。”叶半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他跟你太爷爷是一辈人。他在教里待了十二年，发现归墟教在各地子眼做的事根本不是**裂隙，是在养鬼。他带着我娘逃出来，改名换姓在镇上开了这间药铺。我娘死之前告诉我，我爹留下的这些东西，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她抬头看着苏景天，眼睛亮得吓人：“你就是那个人。”
面板在苏景天脑海中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归墟教内部资料。来源：叶氏药录（叛逃成员手札）。
信息价值：高。包含归墟教组织架构、子眼布局图（残缺）、部分教众名单。
关键信息：归墟教主“重楼”以三魂七魄中的“恶念”为引，修炼禁术。其真实身份可能与魂神陨落有关。
苏景天翻开那本册子快速浏览。叶半夏父亲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像是赶在某种事情发生之前拼命记录下来的。册子里详细记载了归墟教的等级体系——教主之下设四堂，分别对应“胎光奭灵幽精”三魂和“吞贼”一魄。四堂堂主各掌一方，苏家村所在的区域归“吞贼堂”管辖，堂主是一个叫“飞蓬”的鬼将。
飞蓬。
苏景天的手顿了一下。
叶半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飞蓬是归墟教的人？”
“不是人。”苏景天合上册子，“是鬼。一百年前，归墟教把一个鬼将的吞贼魄抽出来，用秘法炼成了一方子眼的镇物。但那次炼法出了岔子，飞蓬挣脱了控制，被镇魂司的人趁虚而入，封印在了无字碑下。归墟教丢了飞蓬，子眼的控制权就落到了镇魂司手里。但镇魂司司主本来就是归墟教主，所以转了一圈，苏家村这个子眼其实一直在归墟教自己的掌控中。”
叶半夏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那我爹为什么要逃？他既然也是归墟教的人，待在里面不好吗？”
“因为你爹想**子眼，归墟教想利用子眼养鬼。两边的目的完全相反。”苏景天翻到册子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被反复描粗的字，墨迹浓得几乎洇透了纸背——
“归墟教在找魂神的十份传承。苏家、叶家、徐家、白家，各有一份。四家合，可开归墟。”
苏景天的脑子飞速转动。十份传承，魂神当年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分成十份，分别藏在十盏灯里。苏家守着一份，叶家守着一份，还有徐家和白家。徐长卿姓徐，白芷姓白。徐长卿的师父当年守着无字碑，分明就是徐家传承的守护者。而白芷——他还没见过这个人，但既然名字里有“白芷”这味药，她必然跟白家传承有关。
四家合，可开归墟。
开归墟做什么？
叶半夏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台面上。那是叶家传承的示意图，跟苏家石室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人形轮廓飞出十个光团，堵住归墟裂隙。但叶半夏父亲在这幅图旁边用极小的字批注了一行话——
“十份归位，魂神复生。魂神复生，归墟永镇。”
苏景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魂神复生，归墟永镇。十份传承合在一起，就能让魂神复活，彻底**归墟裂隙。可他的魂魄面板上，那个“魂牌”的图标下有一行灰色小字，之前他一直没太在意——
魂牌状态：未激活。激活条件：集齐十份传承。
警告：魂神复生需以“承魂者”为容器。承魂者将失去自我意识，成为魂神新的躯体。
失去自我意识。
苏景天看着那行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他手中的魂魄面板，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魂神陨落之前将传承散落人间，等后人收集齐全，再把魂神“复活”——可那个复活的魂神，还是原来那个人吗？承魂者的三魂七魄会被魂神的意志覆盖，等于被夺舍。
面板上的魂力值跳了一下，从“1”变成了“2”。刚才那阵情绪波动，竟然让魂力自然增长了。
苏景天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法解决。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天后归墟教的人来之前，把自己的实力提上去。一魄境·尸狗（虚弱），对付几个游魂还行，面对归墟教的正规人马，连逃命都不够。
“叶半夏，”他抬起头，“你铺子里有没有远志、当归、茯苓？分量要足。”
叶半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药柜抓药。苏景天则走到铺子后面的小院里，盘膝坐下。面板上，青囊经的药鬼双修法门在他脑海中展开——安魂散的配方是三味药材等份研磨，以魂力调和成散，服用后配合鬼宠反哺魂力，可在一夜之间完成一魄境的第一轮淬炼。
叶半夏端着三包药材出来的时候，苏景天正闭着眼梳理魂力脉络。她蹲下身，把药材放在他面前，没有走。苏景天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对面的石阶上，双手托腮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探究。
“你身上有鬼气。”叶半夏说，“很重。”
“我契约了鬼宠。”
“几只？”
“两只。”
叶半夏沉默了一下：“我爹的册子里写过，药鬼双修的关键是鬼宠和药材之间的共鸣。鬼宠越强，药效越好。但鬼宠的魂力属阴，药材的藥性属阳，阴阳相冲，得有一个平衡点。如果鬼宠太强，药材压不住，人会疯。”
苏景天愣了一下。青囊经上只说了配方和修炼法门，没有提阴阳平衡的事。他翻开面板，果然在药鬼双修的页面底部发现了一行极小的注解：
药鬼双修·平衡制约：鬼宠魂力总和不得高于宿主自身魂力三倍。当前宿主魂力：一魄境·尸狗（虚弱）。魂宠小七+飞蓬魂力总和：约等于宿主魂力×5.7。
警告：当前比例严重失衡。若强行进行药鬼双修，有87%概率导致魂力暴走。
五倍七。苏景天盯着那个数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飞蓬虽然只是残魂状态，但鬼将级的魂力底子还在。小七虽然弱，但吞贼魄的魄锚连接让它共享了飞蓬的部分鬼气。两只加起来，远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
“需要把飞蓬封印起来？”叶半夏凑过来看着他的面板，像是能看见似的——她当然看不见，但她观察着苏景天的表情，猜到了七八分。
“不行。”苏景天摇头，“飞蓬的鬼气是稳定小七的关键，把他封了，小七会散。而且三天后要是真打起来，飞蓬是我最大的底牌。”
“那怎么办？”
苏景天看着面板上那个“87%概率导致魂力暴走”，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翻到青囊经的下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分魂阵”的法门。以符咒为引，将鬼宠的魂力暂时分流到其他载体上，降低宿主承受的压力。分流载体可以是法器，可以是符纸，也可以是——活物。
苏景天抬起头，看着叶半夏。
叶半夏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嘛？”
“你是活人。”苏景天说，“你的魂力虽然没觉醒，但活人的魂脉天生完整。如果我把飞蓬的鬼气暂时分流一部分到你体内，你帮我扛一半，等淬炼完了我再收回来。你不会有危险，顶多虚弱两天。”
叶半夏瞪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他对面坐下，伸出一只手。
“我爹逃了十二年，最后还是被归墟教的人找到，死在了外面。我一个人守着这间药铺，等了三年，等一个能替他把路走完的人。”她的手没有收回去，“你要分流就分流。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去后山采药，带上我。我爹的册子里记了七种只生长在子眼附近的药材，三年了，我一直进不去。”
苏景天看着那只手。叶半夏的手指细长，指尖因为常年捻药而泛着微微的黄，但手心很干净，掌纹清晰。他伸手握上去。
“成交。”
叶半夏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盘膝闭眼，调整呼吸。苏景天将三味药材研磨成粉，以魂力调和，制成一包安魂散。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安魂散**成功。品质：凡品·中阶。
分魂阵准备中。鬼宠“飞蓬”魂力分流目标：叶半夏。分流比例：50%。
警告：分流期间，叶半夏将承受阴气侵蚀。若宿主魂力枯竭，分魂阵将断裂，后果不可控。
苏景天深吸一口气，将安魂散倒入口中。苦涩的药粉混着魂力入腹的瞬间，一股极寒的气流从丹田炸开，沿着经脉四散奔涌。胸口的木牌猛地一烫，飞蓬的鬼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疯狂地涌出来。
“飞蓬！控住！”苏景天低喝一声。
黑色人形在他身后浮现，鬼气翻涌间，苏景天将其中一半强行导向对面的叶半夏。叶半夏的身体震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腕上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铃身上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将那股鬼气牢牢锁在铃铛里。
面板疯狂跳动：
分魂阵成功。飞蓬魂力分流50%。宿主当前承受魂力：一魄境·尸狗×2.8。
安魂散药效发挥中。魂力淬炼开始。
苏景天闭上眼。那股极寒的气流从狂躁变得温顺，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流转，每转一圈，就带走一些杂质，留下更精纯的魂力。面板上的进度条开始飞涨——一魄境·尸狗的淬炼进度从“2/100”跳到“10/100”，再到“20/100”，再到“35/100”。
院墙外传来鸡鸣声。天亮了。
叶半夏睁开眼，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铃身上的暗红纹路淡了一些，但还在。
“成了？”
苏景天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面板上，一魄境·尸狗的进度停在了“52/100”，距离**还有一半。但至少，他不再是虚弱状态了。魂力在经脉中充沛而稳定地流淌着，那种力量回归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成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今天再去后山坟地，把剩下的游魂清了。晚上再来一次，一魄境就能**。”
叶半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背上药篓，看了他一眼。
“走。”她说，“后山坟地那七味药，我已经等了三年。”
苏景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面板上，鬼物图鉴的角落里，那个“子眼残魂”的页面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检测到归墟教信号波动。来源方向：北方。距离：约三百里。移动速度：中。预计抵达时间：两日半。
两日半。比他预想的还快。
苏景天攥紧了拳头，跟上了叶半夏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