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闸是钓的。”他看着我,“从你说‘做饵’两个字起,就是钓的。”
我看向他。
“你拿我的名字设饵,跟我商量过吗?”
“现在补一句。”他顿了顿,“这次,算商量过了。”
当晚,漕运司的驿骑连夜出京。
京城到扬州,快马也要数日。
可运河沿线本就驻着漕运司的船。
顾宴要做的不是把京城的船赶去扬州,而是一站一站传令。
让沿线各闸各段提前候命,只等鱼群报出最后的位置。
鱼不懂公文,认不得船牌。
它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听,然后把听见的话沿水路一站站送回来。
为防鱼群认错船,我给顾宴定下三个核验条件:灰帆、船尾掉漆、船头一只裂口青瓷水盆。
三项全对上,才许截。
当夜起,顾府荷池彻夜不静。
扬州河段的鲤鱼把船的位置报给淮安的乌*,乌*再交给北上的青鱼。
消息顺着活水,一站一站回顾府。
灰帆,船尾掉漆,青瓷盆在船头。对上了。
船上四个人,三个明,一个藏在货舱。
信使说,过闸之后,先毁船板下的东西。
第二日入夜,消息忽然断了半个时辰。
我站在池边,手心全是冷汗。
顾宴从廊下过来,把大氅丢到我肩上。
“伤没好,回去等。”
“等不了。”
船一旦过了扬州,毁掉的不只是证据,还有我的命。
荷池猛地翻起**水花。红姐蹿出水面。
来了来了!旧河口的鱼传话,目标船没进第三闸,改道进旧河口了!
口令就是裴擎回府当夜下的,裴府管事原话:别走第三闸,走旧河口!
饵,咬实了。
裴擎传令改道,本身就是心虚的铁证。
顾宴转身便走:“传令,收网。”
“来不及。”红姐急得直打转,“旧河口离第三闸不过数里,漕运司的船都守在闸口......”
“不用船。”
我指向荷池里那条守规矩的大鲶鱼。
“旧河口的木闸年久失修,闸下挂着一串铜铃。你带鱼群去撞铃,声音急了,守闸人只会当水位异常,自己落闸查水。”
大鲶鱼眼睛一亮。
撞铃不害命,不犯法!这个我熟!
“记住,只撞铃,不许碰船。船上有活人。”
晓得!鱼有鱼的规矩!
一刻钟后,旧河口的铜铃炸响。
守闸人紧急落闸,目标船被拦死在河中央。
埋伏在下游三里的漕运司快船趁势合围。
领队后来回报:冲上船时,信使正要点火。
青色油布包在他怀里,当场缴获。
可搜遍船舱,没有第二封信。
差事办砸的冷汗还没下来,河面上的鱼群忽然全体聚向船身右侧,用头一下一下撞着第三块夹板。
木板撬开,掉出一只拇指粗的铜筒。
筒中两张薄纸。
第一张,是西南守将写给裴擎的回信,通篇是一句暗语:
“月圆启西仓,二郎入京,三万石即刻东运。”
第二张,是一册裴府的出入暗账,以货记名。
“敬亭山木料,肆佰斤,讫。”
“青黛,贰两,待收。”
我盯着“讫”和“待收”四个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敬亭山,取一个敬字,肆佰斤,是我爹。
青黛,取一个青字,贰两,是我。
已伐。待收。
顾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账册合上。
“这两张纸,一个字都没提谋反。”他说,“可配上信使口供、御酒和裴府的银钱来路,就是铁账。”
“所以宫宴上,得有人替陛下把这本账念完。”
他看我。
“你念,还是我念?”
“我念。”
中秋前夜,证物由六名官员共同封存,八百里加急送入大内。
翌日,中秋宫宴。
我随顾宴从侧门入宫。
沈君衍坐在文官席上,看见我的瞬间,手中酒盏晃了一下。
裴明珠一身石榴红宫装,坐在裴家席前。
仍捻着那串佛珠,神态慈悲,仿佛沈府的毒汤和素服都与她无关。
她面前的金鱼吐出一串泡。
她方才在水榭边问丫鬟,假信送到没有。
丫鬟说,船已入京,一切妥当。
看来裴擎到现在还不知道,两封信,都在顾宴手里。
御座之上,皇帝放下酒盏。
“苏氏。沈君衍告你盗取西南布防图、私通边将。今日当廷对质,你有何话说?”
我撩裙跪下。
“臣女不认。”
“臣女还有三问,请沈大人当众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