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医院醒来后,祝媛就把我带出了医院。
出院那天是清晨,天刚蒙蒙的亮。
空气中飘着黎明前那种冷冽又干净的味道,我缩在轮椅里,忽然想到好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但是没关系,我要到一个天天都能闻到这种味道的地方。
我把这里的一切拜托给祝媛,自己收拾了东西,去了一个叫龙坞的地方,
我开始在龙坞慢下来,每天跟着赶早的茶农一起起,坐在院子里看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
我真的到了一个永远有干净空气的地方。
这里住了一个避世的中医,我们交了朋友。
他给我开了大包小包的中药,每一包都写上煎法。
为了不辜负他,我每天都按时喝。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可以一口气爬上后山的小坡了。
我连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祝媛。
祝媛疲惫的声音激动起来:“真的假的!小满,你病情好转啦?”
我握着手机点头:“阿媛,你最近很累吗?是不是尚珩为难你了?”
祝媛哼笑一声:“不愿意离婚呗。”她说的轻描淡写。
“找了个律师堵我门,要么就是自己来,在楼下站一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午后的阳光照在脚边的野草上,草尖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小满。
爸妈给我取名小满,就是想让我像小满时的作物,野蛮生长,坚韧顽强。
可我的心太软,软到把命交给了一个男人。
“不用管他,他坚持不了几天。”我声音很稳:“生不相见,说好了的。”
有岑鹿在,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我。
每每想到他,我只能想到病情发作时的痛,所以我再也不想回忆。
再听到尚珩的消息,是他把签好的离婚协议拿给了祝媛,他说:
“帮我转告小满,我会重新把她追回来。”
祝媛说,尚珩在满世界找我,他去了我的老家,我的大学,还去了出车祸的那条公路。
在一起时没做的,他现在都做了个遍。
他辞掉工作去了云南,因为我曾经说过,等病好了想去大理住一阵。
所以他去了,拿着我的照片,见人就举起来问。
辫彩辫的姑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皱了皱眉:
“你女朋友?你找到她好好照顾她呗,瘦成这样。”
他尴尬的笑笑,攥着手机离开,背抵在墙上滑下去,半天没起来。
他瘦了20斤,胃镜结果是胃炎,健康指数一堆箭头向下飘。
医生劝他:“你再这么熬下去,先垮的是你自己。”
他没理会,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订了青岛的机票,又上路了。
这次他去了海边。
因为我和祝媛说想去看冬天的海,他都听到了。
冬天的海是灰蓝色,风从海面上碾过来,硬而冷,刮在脸上像砂纸。
灌进领口的海风让他咳了两声,咳完之后,他愣住了。
风呛进气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他知道我的肺薄的经不起一点凉气,知道家里连开窗通风都要挑没花粉的深夜。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把我关在阳台上。
海风从背后卷过来,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把手背塞进嘴里咬下去,牙齿陷在皮肉里,渗出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沉闷的呜咽被**吞没。
他留在沙滩上的脚印,眼泪,和血被浪冲刷平整,好像他从未来过。
在我的心里,也像从没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