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快点，磨蹭什么！
"一脚踹在**上，沈九踉跄两步，粥从饭盆里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他咬着牙没吭声。
赵铁柱是天牢管事，九品武夫，手底下杂役死过两个，他不想是第三个。
"规矩只说一遍。
"赵铁柱戳着他脑门，一字一字往外蹦，"送饭不许和犯人说话，不许停留，不许东张西望。
违反一条，死。
"沈九点头，点得飞快。
后脖颈发凉，手心沁出汗来。
他在天牢厨房干了十六年杂活，三岁被卖进来，闻着潮气和油烟味长大。
今天头一回被派去送饭。
天牢在大玄京城底下，共九层，越往下犯人越凶。
送饭这差事以前归老厨子，老厨子前年死了，活就落到他头上。
没人愿接这活。
上一个送饭的杂役，几个月前下去的，再没上来。
"九层，一层层送。
搁上饭口，关上，走人。
别傻等。
"赵铁柱又踢了他一脚，把他推进地道口。
火把的光只够照前头几步。
潮气往脸上贴，鼻子里全是霉味，混着陈年腐气。
沈九端着饭盆**阶。
石阶湿滑，脚底发凉，膝盖一阵阵发酸。
十六岁那年挨过罚跪雪地，落了怕冷的毛病，天一凉膝盖就酸。
第一层，铁门后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像拉风箱。
搁饭，关口，走。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敲着耳膜。
手抖得厉害，饭盆碰着铁皮，叮当响了一声。
第二层，没有声音。
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后背发紧，像针在扎。
他搁上饭盆，关上饭口，不敢回头。
往上走的时候觉得那双眼睛还黏在他背上，甩不掉。
心跳声盖过了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急。
搁饭，关口，走。
到了第三层。
沈九刚搁上饭盆，铁门后有人开口了。
"小子。
"沈九手一抖，差点把饭盆扣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鞋底蹭着石阶，沙沙响。
"你活不过三个月。
"那声音苍老、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九心里一沉。
铁门上只有巴掌大的饭口，里面全是黑的，对方怎么看见他的？
他站在原地，盘算着要不要走。
"走。
"声音不耐烦了。
他关上饭口，腿发软，但没停。
第西层有人骂他，声音尖利像破锣。
第五层有人疯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笑声在狭窄的地道里来回弹，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沈九觉得那笑声贴着他的耳朵，湿漉漉的，带着热气。
他加快脚步，饭盆里的粥晃出来烫着手指，他也顾不上。
脚底打了个滑，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墙上全是水，冰的。
六到八层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石板上。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衣服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火把的光己经照不到脚下，他只能凭脚感摸着台阶往下走。
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水滴声也没了。
安静得不像话。
他记着规矩，不说话，不停留，不东张西望。
但每经过一层，后脖颈的凉意就重一分。
到了第九层。
这里没有火把，地道尽头只剩一扇铁门，门上锈迹斑斑。
手心全是汗。
沈九摸着墙走，指尖在砖缝里**，怕滑倒。
脚下的石阶比上面窄，踩不稳就会滑下去。
搁上饭盆——黑暗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细瘦，指甲很长。
那只手碰到了他的手。
沈九喉咙发紧，一个字挤不出来。
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眼前发黑。
他本能地想缩手，但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只是搭着他的手背，很轻。
那只手的温度很低，不像活人的手。
指尖从他的虎口划到手腕，又从手腕划回来。
沈九不敢动，不敢呼吸。
怕一动那只手就缩回去，又怕一动那只手就掐下来。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息。
"你身上有伤。
"女人的声音。
低，哑，带着砂石刮铁皮的质感。
"左肋第三根，被人踢的。
"沈九浑身打了个颤。
他自己都没数过是第几根肋骨。
那个女人隔着铁门，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就知道他哪里受了伤，怎么受的伤。
"不是旧伤。
是今天的事。
踢你的人用的是靴尖。
"那只手缩回黑暗里。
饭盆被拖了进去。
黑暗里传来喝粥的声音，很轻，很慢，不急不躁。
不是饿急了的人那种吃法。
沈九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没那么快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还怕得要死，现在却站着没动。
沈九站在原地，腿在哆嗦。
手背上那只手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凉意，沁进骨头里那种凉。
怕，是真的怕。
但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在天牢十六年，从没人这样跟他说话。
不是骂他，不是命令他，不是把他当空气。
是看见了他。
他回过神来，转身往上走。
爬到第九层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黑暗里又传来那个声音。
"你明天还来吗？
"沈九没敢答。
他觉得这声音不像犯人，像在等一个人。
他加快脚步往上走。
经过那层时，苍老的声音又响了一声。
"几个月。
"他想起老厨子死前的样子，躺在灶台边，过了好几日才有人发现。
身子都硬了。
他不想那样死。
无声无息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忽然觉得天牢就是一张嘴，他就是嘴里的那口饭，嚼碎了咽下去，没人在意。
老厨子说过一句话：天牢里的人，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死了更没人记得。
沈九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这话，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抱着膝盖缩了缩，把自己团得更紧。
回到地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天牢里待了半天，眼睛一时不适应。
赵铁柱靠在门框上剔牙，眼皮都没抬。
"送完了？
""送完了。
""没跟犯人说话？
"沈九摇头。
赵铁柱这才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
"还行，没尿裤子。
明天照旧，卯时到厨房领饭。
"沈九回到厨房，坐在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烘着后背，暖洋洋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蹲下来，抱住膝盖，缩在灶台边上。
灶膛的火光映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像活物在动。
他盯着火光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上不那么冷了，但手还在抖，拿不住东西。
灶台上的铁锅里还剩半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粥香混着柴火味，是他闻了十六年的味道。
但今天闻着这股味，心里没有一点踏实。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只苍白的手碰过的地方，皮肤完好，但那种凉意还在。
左肋第三根，今天被赵铁柱踢的。
他自己都没在意，那个女人隔着铁门碰了一下手就知道了。
什么叫活不过几个月？
他想不明白。
但记住了两件事。
一只苍白的手，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该记的记着，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他在天牢学会的头一条。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缩了缩脖子，往灶膛前挪了挪。
暖和。
至少这里是暖和的。
至少今天，他还活着。
"一脚踹在**上，沈九踉跄两步，粥从饭盆里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他咬着牙没吭声。
赵铁柱是天牢管事，九品武夫，手底下杂役死过两个，他不想是第三个。
"规矩只说一遍。
"赵铁柱戳着他脑门，一字一字往外蹦，"送饭不许和犯人说话，不许停留，不许东张西望。
违反一条，死。
"沈九点头，点得飞快。
后脖颈发凉，手心沁出汗来。
他在天牢厨房干了十六年杂活，三岁被卖进来，闻着潮气和油烟味长大。
今天头一回被派去送饭。
天牢在大玄京城底下，共九层，越往下犯人越凶。
送饭这差事以前归老厨子，老厨子前年死了，活就落到他头上。
没人愿接这活。
上一个送饭的杂役，几个月前下去的，再没上来。
"九层，一层层送。
搁上饭口，关上，走人。
别傻等。
"赵铁柱又踢了他一脚，把他推进地道口。
火把的光只够照前头几步。
潮气往脸上贴，鼻子里全是霉味，混着陈年腐气。
沈九端着饭盆**阶。
石阶湿滑，脚底发凉，膝盖一阵阵发酸。
十六岁那年挨过罚跪雪地，落了怕冷的毛病，天一凉膝盖就酸。
第一层，铁门后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像拉风箱。
搁饭，关口，走。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敲着耳膜。
手抖得厉害，饭盆碰着铁皮，叮当响了一声。
第二层，没有声音。
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后背发紧，像针在扎。
他搁上饭盆，关上饭口，不敢回头。
往上走的时候觉得那双眼睛还黏在他背上，甩不掉。
心跳声盖过了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急。
搁饭，关口，走。
到了第三层。
沈九刚搁上饭盆，铁门后有人开口了。
"小子。
"沈九手一抖，差点把饭盆扣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鞋底蹭着石阶，沙沙响。
"你活不过三个月。
"那声音苍老、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九心里一沉。
铁门上只有巴掌大的饭口，里面全是黑的，对方怎么看见他的？
他站在原地，盘算着要不要走。
"走。
"声音不耐烦了。
他关上饭口，腿发软，但没停。
第西层有人骂他，声音尖利像破锣。
第五层有人疯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笑声在狭窄的地道里来回弹，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沈九觉得那笑声贴着他的耳朵，湿漉漉的，带着热气。
他加快脚步，饭盆里的粥晃出来烫着手指，他也顾不上。
脚底打了个滑，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墙上全是水，冰的。
六到八层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石板上。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衣服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火把的光己经照不到脚下，他只能凭脚感摸着台阶往下走。
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水滴声也没了。
安静得不像话。
他记着规矩，不说话，不停留，不东张西望。
但每经过一层，后脖颈的凉意就重一分。
到了第九层。
这里没有火把，地道尽头只剩一扇铁门，门上锈迹斑斑。
手心全是汗。
沈九摸着墙走，指尖在砖缝里**，怕滑倒。
脚下的石阶比上面窄，踩不稳就会滑下去。
搁上饭盆——黑暗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细瘦，指甲很长。
那只手碰到了他的手。
沈九喉咙发紧，一个字挤不出来。
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眼前发黑。
他本能地想缩手，但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只是搭着他的手背，很轻。
那只手的温度很低，不像活人的手。
指尖从他的虎口划到手腕，又从手腕划回来。
沈九不敢动，不敢呼吸。
怕一动那只手就缩回去，又怕一动那只手就掐下来。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息。
"你身上有伤。
"女人的声音。
低，哑，带着砂石刮铁皮的质感。
"左肋第三根，被人踢的。
"沈九浑身打了个颤。
他自己都没数过是第几根肋骨。
那个女人隔着铁门，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就知道他哪里受了伤，怎么受的伤。
"不是旧伤。
是今天的事。
踢你的人用的是靴尖。
"那只手缩回黑暗里。
饭盆被拖了进去。
黑暗里传来喝粥的声音，很轻，很慢，不急不躁。
不是饿急了的人那种吃法。
沈九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没那么快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还怕得要死，现在却站着没动。
沈九站在原地，腿在哆嗦。
手背上那只手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凉意，沁进骨头里那种凉。
怕，是真的怕。
但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在天牢十六年，从没人这样跟他说话。
不是骂他，不是命令他，不是把他当空气。
是看见了他。
他回过神来，转身往上走。
爬到第九层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黑暗里又传来那个声音。
"你明天还来吗？
"沈九没敢答。
他觉得这声音不像犯人，像在等一个人。
他加快脚步往上走。
经过那层时，苍老的声音又响了一声。
"几个月。
"他想起老厨子死前的样子，躺在灶台边，过了好几日才有人发现。
身子都硬了。
他不想那样死。
无声无息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忽然觉得天牢就是一张嘴，他就是嘴里的那口饭，嚼碎了咽下去，没人在意。
老厨子说过一句话：天牢里的人，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死了更没人记得。
沈九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这话，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抱着膝盖缩了缩，把自己团得更紧。
回到地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天牢里待了半天，眼睛一时不适应。
赵铁柱靠在门框上剔牙，眼皮都没抬。
"送完了？
""送完了。
""没跟犯人说话？
"沈九摇头。
赵铁柱这才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
"还行，没尿裤子。
明天照旧，卯时到厨房领饭。
"沈九回到厨房，坐在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烘着后背，暖洋洋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蹲下来，抱住膝盖，缩在灶台边上。
灶膛的火光映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像活物在动。
他盯着火光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上不那么冷了，但手还在抖，拿不住东西。
灶台上的铁锅里还剩半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粥香混着柴火味，是他闻了十六年的味道。
但今天闻着这股味，心里没有一点踏实。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只苍白的手碰过的地方，皮肤完好，但那种凉意还在。
左肋第三根，今天被赵铁柱踢的。
他自己都没在意，那个女人隔着铁门碰了一下手就知道了。
什么叫活不过几个月？
他想不明白。
但记住了两件事。
一只苍白的手，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该记的记着，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他在天牢学会的头一条。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缩了缩脖子，往灶膛前挪了挪。
暖和。
至少这里是暖和的。
至少今天，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