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最开始只是闲着没事,今天写几笔,明天再添几句。
,认识的人多了,经历的事情也多了,反倒越来越怕忘,于是便一直写。
,我才发现,若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从头到尾连起来看,大概也算得上是我的一生。
,也可以把它当自传。
,若你觉得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在这里絮絮叨叨没什么意思,那便随手翻过去也行,反正如今......已经没几个人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写得差了。
,这便是修为高的好处之一。
,普通到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些事,大概不会有人知道,在一个偏僻得连修士都很少路过的小村子里,曾经住过一个整日惹是生非、不知天高地厚,还一门心思想着将来去镇上当“话事人”的孩子。
,要是哪一天,整个楠镇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九哥”,那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没白活。

如今想来,倒也挺有意思,因为后来,我确实成了所谓的“话事人”。

只不过说话的地方,从那个巴掌大的小镇,变成了诸天万界。

一言可使王朝更迭。

一念可定道统兴衰。

世人称我——彼岸修士。

只是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总显得惊天动地,可现在由我自己写下来,反倒没什么感觉,可能是这条路,走得实在太久了,久到有些事情明明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回想起来,却总觉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年离开的村庄,只记得,那一年秋天很凉,村口那棵老树已经开始落叶,我走之前,还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株木槿。

那株花第一年开的时候,我不在,第二年谢的时候,我也没回去,后来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如此往复,竟已有数万次。

前些时候,我忽然想起它,便回去看了一眼。院子早就没了,村子也没了,山倒还在那里,河道却已经改了,当年走惯了的路,也早就不知道埋在了什么地方。

可那株木槿竟然还在。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许久,久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是在看那株花,还是在找那个很多很多年前蹲在院子里,把两只手沾得满是泥巴,还信誓旦旦告诉自己“等以后发达了,就给它盖个亭子”的少年。

可惜,亭子到最后也没盖,倒是让它自己活了这么多年。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想笑,笑了一会儿,又笑不出来了。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一个问题,如果还能回到那年秋天,如果还能重新站在当年的岔路口,我还会不会做出一样的决定?还会不会走上修行这条路?

最开始,我觉得会,后来想想,大概又不会,再想一会儿……算了,不知道。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路便可以一直往前走,后来才知道,路确实可以一直往前走,只是人不能。你每向前一步,总会有人停下来。

最开始的时候,我身边其实很热闹。袍泽、朋友、师兄弟、宗门里的老师和长辈,还有那些我喜欢的、不喜欢的,被我揍过的,还有扬言迟早有一天要把我吊起来打的,什么人都有。

那时候总嫌他们吵,嫌他们啰嗦,嫌他们麻烦,喝酒的时候话多,打架的时候碍事,闭个关,都有人三天两头过来敲门,可后来,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身边的,却一个接着一个少了。

有人死在秘境,有人陨于大战,有人寿元走到了尽头,也有人只是走着走着,就再也走不动了。

再后来,我登云、摘星、证道,直到彼岸。

等我终于停下来,回头一看,身后竟然只剩寥寥几个人。

有时候我还会觉得,那些人其实都还在,仿佛师兄还抱着剑倚在门边。师姐还会因为我偷喝了她的酒,追着我满山跑。老师还是坐在那张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椅子上,嘴里骂着我榆木脑袋,却又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还有那群一起喝过酒、打过架的人。似乎都还在。

可真正回去以后才发现,房门塌了,石阶裂了,旧屋早已经埋进荒草。当年的酒馆成了古迹,曾经打过架的长街甚至已经沉进了一条后来才出现的河里。

人当然也不在了。所以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到底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还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一路在身后推着我,硬生生把我推到了这里。

前几日,**来找我。他坐在我门口,半天不说话,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咱俩现在也没什么事,要不出去吃碗热面?”

我愣了一下,他又说道:“吃完之后,随便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小镇,学老头当年那样,传传道。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再教出个彼岸修士。”

我又愣了一下,一句话,把我说愣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吃碗热面”,这个词太熟悉,又太陌生了,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认真吃过一顿饭了。

到了我们如今这个境界,吃与不吃,其实早就没了什么区别,可**说起“热面”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侯,我俩还穷,穷得全身上下凑不出几个铜板。一碗面,两个人分,他嫌我吃得快,我嫌他护食。后来,我们都成了别人眼中的大人物。再后来,连“吃饭”这种事情,都慢慢忘了。

至于第二次发愣,则是因为他说:“学老头一样,传传道。”

老头啊……直到今日,我依然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接触修行时,他站在我面前,对我说过的那番话。

那时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什么高人,衣服脏得发白,鞋底还破了一个洞,手里拎着个破酒壶。

他说:“修行一途,叩道门,寻仙径,渡天川,临神渊,御长风,登青云,摘星辰,问苍天,抵彼岸。”

“道之尽头,山海不足阻,星河不足惧,天地不足敬。”

“修至绝巅,踏云摘星,证道而行。”

“彼岸之外,我道无疆。”

彼岸之外,我道无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句话真***霸气。后来真的走到了彼岸,反而偶尔会想,我的道,真的无疆了吗?

大概算吧,至少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突然跳出来指着我鼻子,说我年少轻狂、狂妄自大、坐井观天了,毕竟那些敢这么说我的人,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那些,现在见到我,估计也得先行个礼。

想到这里,还挺没意思的。

后来,我和**真去了一趟,随便找了座没有修士的小镇。镇子不大,青石铺路,临街有卖糖人的,有打铁的,也有一间面馆。

我们俩坐在路边,一人要了一碗热面。味道其实很一般,甚至还没我记忆里小时候那碗好吃。不过最后,我还是把汤喝完了。**也一样。

后来,我们又在镇子里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破桌子,非要我学着老头当年那样讲两句。

我一开始不想讲,后面围过来的孩子越来越多,一个个全盯着我看。我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当年听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修行一途……”我说到“叩道门”的时候,看见最前面的几个孩子眼睛忽然亮了,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那时候的我,大概也是这么看着老头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这些,到底是好是坏。更不知道眼前这些孩子,将来会因为这几句话,走去什么地方。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一广场的少年,那时候,大家都年轻,一个比一个觉得自己厉害,都觉得只要修炼,总有一天能够登云。

摘星。

问天。

可后来呢?满广场的少年。最终,不过寥寥数人。

我盯着其中一个孩子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有点像我小时候。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就挑一个看着顺眼的,带出来?像当年的老头带我一样。

念头刚起来,我就赶紧按了下去,算了,我年轻时候有多不知好歹,我自己最清楚,要是再来一个跟我一样的,我怕自己还没教会他,就先被气死了。

这么一想,老头当年的脾气是真的好,至少换成我,十几岁的陆九尘要是敢天天在我眼前晃,我估计早就找棵树,把他吊上去抽了。

可是……如果那个孩子,真的也能走到我如今这一步呢?那是不是就像重新走了一遍我自己的路?重新看一遍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曾令我惊叹过的风景。

重新认识一些人,重新喝一次酒,重新在某个夕阳快落山的时候,和一群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年轻人坐在屋顶上吹牛。

可如果真的走一遍……那些离别呢?那些坟呢?再看一次,难道就不会心酸吗?不会心痛吗?

想到这里,我还是没想明白。

所以说,如果真能回去。我到底还愿不愿意把这一生重新走上一遍?

还是不知道,明**问**吧,这种麻烦事,让他做决定。

就写到这里,再往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后面的事,就从那个秋天开始吧。

从陆家村。

从那株木槿。

从我十二岁那年。

从我和**拎着两根破木棍,准备去找人打架开始。

里面有很多人,有活着的,也有已经死了很久的,有我爱的人,也有恨过我的人。有英雄,有小人,有修士,也有凡人。当然,还有很多不怎么好笑,但我当年确实笑得很开心的破事。

若你恰巧愿意看下去,那便多谢了。

——苍晏宗·陆九尘

(古往今来,大概也只有我这样闲得发慌的彼岸修士,会无聊到给自己写这么长的日记自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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