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月的一天是从早上七点开始的。
瑜伽,高端精致早餐,名师钢琴课,后花园下午茶,沙龙筹备会议。
每一个精致的环节都有精修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会准时发送到沈家庞大的家族群里。
群里的点赞和夸奖瞬间铺天盖地。
“月月真是我们沈家的骄傲!”
“名媛典范,端庄优雅!”
沈砚秋的一天,是从早上五点开始的。
她趁着沈家里所有人都没有醒。
一个人悄悄去后院井边打水洗脸。
冰冷刺骨的井水泼在脸上。
她瞬间清醒过来。
洗完脸,她重新蜷缩进那个阴暗潮湿的杂物间。
坐在破旧的小板凳上修书。
她手里拿着的,是沈怀远前天随手扔给她的破旧族谱。
沈怀远当时眼神冷淡。
“你闲着也是闲着。”
“把这本老族谱修修。”
“省得一天到晚呆坐在屋里像个木头。”
上午十点,沈砚月路过杂物间门前。
她穿着一袭高定连衣裙,妆容精致无瑕。
她特意停下脚,刻意提高了清亮的声音跟佣人说话。
“姐姐真是太勤快了。”
“不像我,每天要做瑜伽,还要练琴,筹备沙龙。”
“我真的是要被忙死了呢。”
沈砚秋坐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一点都没停。
指尖顺着那黄脆破损的纸张纤维,缓缓滑过。
修到族谱中间的一页时。
沈砚秋的手指突然剧烈一颤。
这一页,有极重极复杂的修补痕迹。
纸张曾经被整页撕掉。
后来又被人用浆糊粗糙地粘了回去。
沈砚秋缓缓闭上双眼。
指尖轻触在粘痕的边缘。
冰冷刺骨的触读画面与情绪,瞬间顺着指尖猛烈涌入脑海。
那是四十年以前的画面。
撕掉这一页的人,是沈怀远的父亲。
当年老人在书房里暴怒如雷,手指剧烈发抖。
带着满腔绝望与悲伤,狠狠扯下了这一页。
粘回这一页的人,是年轻时的沈怀远。
他跪在空无一人的书房地板上,一边掉眼泪,一边偷偷把撕烂的纸粘回去。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个早已逝去的名字。
沈怀远早夭的亲妹妹。
沈怀远对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这个妹妹的存在。
不仅能读出纸上发生的事。
沈砚秋还能读出纸上残留的情绪。
极深的悲伤,极重的隐忍,极度痛苦的压抑。
这种情绪像**一样刺痛着她的指尖。
沈砚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静静地用细小的毛笔,将那一页彻底修复完整。
傍晚时分,沈怀远顺路走进了后院杂物间。
他背着手,语气平淡。
“修得怎么样了?”
“要是修坏了,你就别碰了。”
沈砚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伸出干枯纤细的手指,轻轻将族谱翻到了那一页。
而后,她的指尖在那个早就被世人遗忘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沈怀远的视线落在那页纸上。
他的瞳孔瞬间猛烈收缩。
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脸色在刹那间变得一片惨白。
“你......”
沈怀远的声音剧烈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怎么知道这一页的?”
“谁跟你说的?!”
沈砚秋一句话也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收了回来,重新垂下头。
沈怀远站在昏暗的杂物间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呼吸粗重,眼神极其复杂地盯着沈砚秋。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的手指。
那双手苍白,瘦削,指腹上布满了交错的划痕与老茧。
晚上吃饭时,前厅的气氛异常热闹。
沈母周岚给沈砚月买了一条极其昂贵的高定礼服裙。
在餐桌旁,周岚满脸慈爱地让沈砚月当场试穿。
“我们月月穿上这裙子,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
沈砚月**地转了个圈。
裙摆飞扬,带起一阵清香。
巨大的裙摆不小心扫过了角落里沈砚秋面前的小碗。
沈砚秋的小碗被砸得叮当响。
汤汁溅出了几滴。
周岚这才注意到蜷缩在角落里的沈砚秋。
周岚脸上闪过一丝敷衍的笑意。
“秋秋,你要不要也过来试试这条裙子?”
沈砚秋猛地摇了摇头。
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缩在阴影里不敢动弹。
周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眼中闪过极其不耐烦与嫌弃的光芒。
“算了算了,你这孩子就是上不了台面。”
周岚转过头去,继续拉着沈砚月的手无微不至地夸赞。
沈砚秋低着头默默吃饭。
手里的木筷子一刻也没有停。
可没有人知道。
沈砚秋刚才在指尖碰触到那条裙子面料的瞬间。
她就已经读出了极其刺骨的信息。
三天前的高定店铺里。
周岚摸着这条裙子,语气冰冷地跟沈砚月说过一句话。
“那个乡下来的死丫头,带出去简直太丢人了。”
“这条裙子只适合你,她穿上也是个小丑。”
沈砚秋咽下了干硬的饭菜。
嘴角泛起一抹极其隐秘的冷笑。
深夜。
整个沈家大宅陷入一片死寂。
一道婀娜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后院杂物间。
来人正是沈砚月。
她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向破床上的沈砚秋。
沈砚秋似乎已经熟睡了。
她瘦小的身躯蜷缩着,呼吸均匀。
那只苍白细长的手,还平放在一本修了一半的旧书上。
沈砚月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试图抽走那本旧书,看看沈砚秋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可当她轻轻抽出书本的瞬间。
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
沈砚月捡起白纸,缓缓打开。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字迹极其端正,极其清晰。
上面只有冰冷的一行字:
“沈砚月,保姆的女儿,1999年12月7日被换入沈家。”
轰!
沈砚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手剧烈发抖。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冰冷的汗珠。
这张纸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你怎么会知道?!”
沈砚月失控地尖叫了一声。
她死死将那张纸揉成一团。
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慌与杀意。
沈砚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黑漆漆的瞳孔里。
没有任何社恐的惊慌,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静静地看着全身抖成筛子的沈砚月。
而后,沈砚秋缓缓翻了个身。
背对着沈砚月。
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寒风吹过。
“你的手,抖了。”
沈砚月站在原地,通体发寒。
她看着沈砚秋平静的背影。
心中的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怀远的声音在阴暗的走廊里冷冷响起。
“月月?这么晚了,你在你姐姐屋里干什么?”
沈砚月吓得浑身一僵。
手中的那团碎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