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燕炖进药里,第一剂下肚。
当夜,阿琰的咳喘便轻了大半。
天亮时,他睁开眼,轻轻喊了声“娘”。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接下来五日,阿琰一天好过一天。
能靠着枕头坐片刻了。
能喝小半碗稀粥了。
还会扯着我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想吃城东的桃花酥。
神医搭了脉,连声称奇。
“血燕果然是神药,再调养几日,这孩子就彻底好了。”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我甚至开始盘算往后。
等孩子痊愈,先去城郊给阿宁上坟。
告诉她,弟弟好起来了。
然后带他远远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这些日子,我头一回,睡了个安稳觉。
临走前一日,午后。
阿琰睡得正熟,小脸红润,呼吸绵长。
我不忍吵醒他。
想着明日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便独自去了城郊。
我坐在阿宁小小的坟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说阿琰的病好了。
说祭拜过后,就远远离开京城。
寻一处无人相识的乡野,母子安安静静过日子,再也不踏回这吃人一般的是非地。
往后,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风一吹,坟头新草轻轻晃。
像在应我。
回到医馆时,天已擦黑。
远远地,我就觉出不对。
医馆门口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
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扒开人群往里冲。
冲进房内,我僵在原地。
阿琰仰面躺在床上。
方才还带着血色的小脸,再度变回濒死时可怖的青紫色。
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回事!”
我扑过去,死死抓住神医的胳膊。
“早上还好好的!他还说想吃桃花酥!”
“怎么会突然这样!”
神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下午来了个青布衫的妇人,自称是孩子的远房亲戚。”
“趁杂役去打水,给孩子喂了半盏‘补药’。”
“等人察觉不对,早没影了。”
“老夫诊过脉,药里掺了败血散,寒毒反扑,攻入心脉。”
他声音发涩。
“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
我脑子里空茫一片。
我跪坐到床沿,伸手把阿琰轻轻揽进怀里。
脑海中,一幕幕轮番翻涌。
破庙之中阿宁烧得滚烫,蜷缩在我怀中渐渐凉透的小脸;
方才阿琰清醒之时,软软喊我**声音;
裴昭许诺交出阿宁便给予药引的冷酷模样;
还有苏晚棠那层温柔皮囊之下,藏不住的阴毒笑意。
我拼了半条命,赌上所有尊严才换回来的一线生机,就这么被人轻轻松松毁掉。
我抱着渐渐冰冷的孩子,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
从深夜,坐到天明。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天光大亮,街上响起整齐的马蹄声。
裴昭带着府兵,如约而来。
“赵骊珠,十日之期已到,阿宁她……”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我怀里的阿琰。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头一回掠过一丝浅淡震动。
我缓缓抬头。
“侯爷是来接阿宁的吧。”
“好,你等一等。”
“让我先安置好阿琰。”
裴昭盯着我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终究抬了抬手。
带着一众府兵、仆从尽数退出门外,在院中静静等候。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我,还有怀里已经冰冷的阿琰。
我打来清水,一寸一寸,替阿琰擦净小脸和小手。
换上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
再用我最干净的那床旧被,把他从头到脚裹好。
裹得妥妥帖帖。
像每个寻常的夜里,哄他入睡那样。
“阿琰不怕,娘抱着你。”
后院的墙角有口井。
我抱着阿琰翻窗而出,一步一步,走到井边。
井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也好。
这世间,再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裴昭的猜忌,苏晚棠的算计,这吃人的侯门与京城,往后都与我无关。
怀里的小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把他往怀里又紧了紧。
“阿琰,娘没本事。”
“没护住你姐姐,也没护住你。”
“黄泉路远,咱们一家人,一起走。”
我抱着他,纵身一跃。
这一回,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