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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时安病好之后没几天,镇北大将军霍珩回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派人通报。某天傍晚,我正在书房里教霍时安认字,青萝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夫人——将军、将军回府了!已经到正门了!”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跳上。

霍珩。

原著里对这个人物的描写是——“龙章凤姿,杀伐果决,镇守北疆十年未尝一败。对敌人从不手软,对背叛从不宽恕。”书里姜氏的最终命运,就是他亲自定下的。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暮色走进来。

霍珩比我想象中更高。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还披着赶路时挡风沙的黑色大氅,风尘仆仆,面如刀削。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色极深——那种在战场上杀过太多人之后才会有的沉冷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钉在了我身上。

“姜氏。”他叫我。不是一个丈夫叫妻子的语气。

“我的儿子呢?”

霍时安从椅子上滑下来,朝霍珩跑过去。

“爹!”

霍珩蹲下来接住他——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看见了霍时安那张白里透红、被养得肉嘟嘟的小脸。又看见了他身上那件合身的新棉袍,针脚细密,袖口绣着小小的福字纹。然后他捏了捏霍时安的肩膀——不是以前那种硌手的骨头架子,而是结实的小身板。

霍时安仰着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爹!你怎么才回来!母亲教我认了好多字!我还会背九九乘法表!我给你背一个——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霍珩的声音有点不太稳:“……你刚才说什么?”

“九九乘法表!”霍时安转身指向书桌上的算盘,“母亲教的!她说学会了买东西就不会被骗!”

霍珩缓缓站起身,看向我。那个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冷——冷还在,但多了一层浓厚的困惑。

“你教他什么?”

“基础算术和识字。”我说,“他学得很快。”

“我收到的密报说……”

“说什么?”

他没有接话。很显然,那些密报的内容跟他眼前看到的景象完全对不上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问霍时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霍时安大声回答,然后开始掰手指,“母亲带我喝姜汤、给我煮那个很大碗的粥、晚上给我按腿、前几天我生病母亲七天没有睡觉——爹,什么是黑眼圈?母亲现在就有黑眼圈,是不是因为我?”

霍珩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爹,”霍时安拽了拽霍珩的袖子,仰着脸认真地说,“你可不可以跟母亲说一声谢谢?你教我的,别人对你好,要说谢谢。”

全场安静了。

霍珩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磨刀霍霍准备来**的将军,推开敌营大门发现里面在开联欢会。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多谢。”

声音很轻,但确实是那两个字。

我点了一下头:“应该的。”

这天晚上,霍珩没有回军营,住在了正院。厨房做了几个家常菜端上去,他一个人吃完了大半盘红烧羊排。霍时安坐在旁边给**夹菜,一边夹一边说“爹你多吃点,母亲说多吃肉才有力气打仗”。

霍珩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沉默地吃了下去。

沈清辞的消息来得比我预期的慢。

霍珩回京第三天,沈家派人送来了一张帖子。不是给霍珩的,是给我的——沈清辞邀我去沈府喝茶。

“夫人不能去!”青萝急得声音都变了,“沈小姐跟咱们将军从前是有婚约的!她这趟回京,满京城都在说她跟将军——”

“说他们什么?”

“说他们才是天生一对。”青萝小声嘟囔,“还说您……说您趁沈小姐不在京城的时候嫁进来,是趁虚而入。”

我笑了一声。这个成语用得还挺精准。

但我还是去了。

沈府的花厅布置得清雅极了,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摆着古琴。沈清辞坐在窗下,一身浅青色衣裙,整个人像一朵安静的白兰花。她亲自给我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半分烟火气都不沾。

“姜姐姐请。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从江南带来的。”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

“沈小姐今日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沈清辞放下茶壶,看着我柔柔一笑:“姜姐姐是聪明人,清辞就直说了。我不在京城这几年,姐姐替我照顾霍家,这份情谊清辞记在心里。”

又是“替我”。

我没有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如今我回来了。姐姐也知道,我跟将军自幼相识,两家早有约定。我父亲的意思想问问姐姐的意思。”她语气温柔得像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里的刀,每一把都朝着要害捅——“姜家那边,我父亲已经去谈过了。姜家愿意接姐姐回去。姐姐不用担心往后的事,该给的补偿,沈家和霍家都不会亏待姐姐。”

连后路都替我铺好了。让姜家把我接回去——一个被休弃的女儿回到娘家,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全京城的人都清楚。

我把茶盏放下,抬头看她。“沈小姐考虑得很周全。但你有没有问过霍时安的意思?”

沈清辞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孩子年纪还小,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什么是对他好。”

“他不需要长大。他现在就明白。”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明白什么?”

“四天前他发着高烧,从梦里惊醒,喊的是‘母亲别走’。喊的不是亲娘,不是**,是我。沈小姐,那时候你在哪里?”

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站起来,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沈小姐的茶,今天喝到这里吧。如果是霍将军想休妻,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旁的人递的话,我一概不接。”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姜姐姐,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阴了,风吹在身上又冷又硬。我正要上马车,街角忽然转出来一个人。霍珩。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霍将军。”我朝他点了一下头,“好巧。”

“不是巧。”他说,“时安说你来了沈府。他让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看你需不需要撑腰。”

我看着他那张明明很冷硬却因为努力措辞而显得有点笨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在战场上杀过千军万**男人,在“后宅关系”这道题上,笨得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不需要。我自己能解决。”

“我知道你能。”他说,“但我答应了时安。”

他答应了时安。不是他自己想来的。是儿子让他来的。

但我想了想,这好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

“走吧。”我说,“回家。时安今天还有五篇大字没写。”

“……五篇?”

“怎么了?”

“我小时候一天只写三篇。”

“所以你练了十年才把字写工整。你儿子不能走你的弯路。”

霍珩沉默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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