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云澈到家时,天还没亮。
苏晴坐在灶房前,小炉煨着碗黑汤。听见门响她没抬头,只把碗往旁一推。
“喝了。”
云澈端起,苦的,舌根发麻,一口气喝完。
“我要走了。”
苏晴的手在围裙上擦一下,还是没看他:“天依在西墙外等你,我说不动她。”
“我看见了。”
“你真不让她进?”
“她不能进。”云澈说,“我进枯骨府,他们只把我当人质;她要进去,他们先杀她。天雷根脉云天依,杀了值一条街。”
苏晴不说话了。她起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布卷,塞进灶膛口用火钳压进灰里。云澈看见,那是他这十六年盖过的旧褥单上拆下的一条,上面有他气味,不能留家里让骨符顺藤摸瓜。
“你睡过的铺我一会儿就拆。”苏晴说,“你穿过没带走的那件,烧。屋里但凡沾你气的,今天都不能留。”
“院子里呢?”
“井边那桶水冲了。你昨夜踩过的地方,云靖拿新土垫过了。”
云澈点头。她把他没顾上想的那一层,都抹平了。
云澈回屋,把云靖给的旧袍子脱下,换回自己破短衣。旧袍太好,穿着进枯骨府不像去送死,倒像去攀亲戚。他对着水盆洗脸,又用冷水把后颈掌心搓几遍。掌纹让水泡得发白,那幅图还是清清楚楚贴在皮肉上。
他带上三样东西:半截短钉,一小包苏晴给的香灰,还有云靖头天塞进他鞋底的一小片铁。
“不是刀。”云靖说过,“是块断钥匙,掰直了能捅人,你藏着。”
铁片压在右脚鞋底夹层,踩着没声。短钉贴后腰腰带内侧,外头摸上去只当腰带扣。香灰包在怀里最顺手位置。
他又把怀里清空:火折子不带,带了等于告诉人家他夜里还要钻洞;一个铜子都不带,穷人才干净。
出门天泛灰。巷口,云天依靠在老枣树下。
“我送你到府前街。”
“就到这里。”云澈说,“再过去骨头味重,你闻多了他们能闻出你。”
“我不靠闻靠看。”云天依说,“你进去后我每过一炷香到西墙外听一次。你一个时辰没响,我进去拖你。”
“我会响,用香灰。你闻见白灰味,就是我还活着。”
“闻不见呢?”
“就是灰还没到撒的时候。你等日头过顶,过顶还没味,再进来。”
云天依没争,后退两步让出大路。
云澈点头转身。
天光蒙蒙。街两侧铺子还上着板,只有几个挑水的贴墙走,看见云澈都低头当没看见。这世道没人会为云家灾星多停一步,正合他意——他要的就是没人记住今早谁跟他同过路。
他走得不快,不东张西望,看路用眼角:过石桥数了桥洞三个;上长街认了三处岔口、两根挂灯旗杆;东行那段街最阔,路边没摊子,墙根却新洒白灰,一道连一道,是骨符埋点记号。他没低头看,脚步没变,心里把这些点全收。
右掌一直半握,掌纹在风里发凉,一根线从皮肉伸出远远牵。他跟着它走。
过石桥,上长街,再往东。一座灰白宅子从晨雾浮出。
枯骨府。
一路没撞见第二拨盯梢,说明枯骨府的网全收在府门附近,镇上反倒空了——昨夜山火和西桥断板拖走大半人手,剩下只够守家。也说明他进门后,外头救他的路没被盯死,云天依走墙,云靖走街,都走得通。
他又算了时辰。此刻离天亮差一刻,门里刚换岗,新来的最紧也最烦,烦的人不愿在门口费手脚,更愿意把他交给上头。来得正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