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周卫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院门口。
他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回来的。
赵桂兰冒充我写去的那封信里，说“娘天天给我蒸鸡蛋”。
可“蒸”字写错了。
我的字，他认得。
那几封信的字，一封比一封不像我。
再加上他连着几晚梦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雪地里喊饿，醒来后心慌得厉害，便请了探亲假赶回来。
没想到刚进村，就听见赵桂兰那句话。
院子里没有人敢出声。
赵桂兰的手还指着我的肚子，僵在那里。
周卫民最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喊：“哥……”
周卫国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手紧紧护着肚子。
五个月没见，他黑了，也瘦了。
可此刻，他看着我空荡荡的棉袄、开裂的手背、细得可怜的手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喉结剧烈滚动：“娘。”
他的声音低得吓人：“你刚才说，谁的孩子不是我的？”
赵桂兰嘴唇哆嗦：“卫国，你咋突然回来了？”
“我问你。”
周卫国一字一句。
“你刚才说，谁的孩子不是我的？”
赵桂兰慌忙道：“娘那是气话。你媳妇不懂事，偷家里东西，还跑到支书家来闹，我一着急才……”
“偷家里东西？”
周卫国看向桌上那一摞汇款单。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被风吹得轻轻抖。
他的手抖得比纸还厉害。
“我每个月寄给秀禾的钱，你都收了？”
赵桂兰下意识后退。
“我是**，我替她收着怎么了？”
“替她收着？”
周卫国把汇款单往桌上一拍。
“那钱呢？我寄给她买麦乳精、买鸡蛋、买红糖的钱呢？我寄回来的营养票、奶粉票、布票呢？还有那块表呢？”
赵桂兰强撑着说：“家里开销大，你爹要吃药，卫民要成亲，哪样不要钱？你是老大，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
“帮衬？”
周卫国猛地看向周卫民：“我寄给我媳妇养胎的钱，你拿去成亲？”
周卫民脸色青白交错，却还硬着脖子。
“哥，我也是你亲弟。你在部队有津贴，我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能挣几个工分？再说我娶媳妇也是给周家传宗接代。嫂子嫁进来，不也得靠周家养着？”
周卫国忽然笑了一下：“靠周家养着？”
他转头看我。
我站在桌旁，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脸白得没有血色。
五个月的肚子，只鼓出一点小小的弧度。
他声音哑了：“秀禾，你这几个月吃什么？”
我没说话。
王支书叹了口气，替我开口。
“昨晚吃的是冷红薯。平时不是稀汤，就是剩窝头。村里人都看见过，她怀着孕还挑水、剁猪草、洗一大家子的衣裳。”
周卫国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向赵桂兰。
“我是不是说，不许让她下地，不许让她碰冷水？我是不是说，她怀着孩子身子弱，让你买麦乳精，让你每天给她蒸鸡蛋？”
赵桂兰眼神闪躲：“我哪记得你信里写啥。”
我慢慢拿起那一叠信。
“你不记得，我记得。”
我把其中一封递给周卫国。
“你写给**，每一封她都拆过。她没给我看，也没照你说的做。”
周卫国接过信，手指猛然收紧。
我又拿起那几张赵桂兰冒充我写的草稿。
“还有这个。她不只拆你的信。她还冒充我给你回信。”
周卫国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把纸递到他手里。
他盯着上面的字，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这不是你的字。”
“当然不是。”
我看着他。
“我给你写过信。我说我头晕，我说我胃口不好，我说娘不给我碰钱，也不让我看你的信。我写了三封。每一封都没寄出去。”
周卫国的眼睛一下红透。
我轻声道：“周卫国，你寄了钱。”
“可你把我和孩子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他的身体狠狠一震。
赵桂兰尖叫着扑过来抢信。
“林秀禾，你胡说！”
王支书一把按住桌上的证据。
“赵桂兰，你别碰。这些东西今天谁也不能拿走。”
周卫民还想打圆场。
“哥，娘也是为了这个家。嫂子怀孕以后脾气怪，动不动就闹。娘管钱也是怕她乱花。”
周卫国猛地转身。
下一秒，他一拳砸在周卫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