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这还想跟元朗比？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抄书抄得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坐在末席的二儿子，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罢了。”
老爷子开口了，“元奚，你想读书，我给你个机会。”
张氏脸色一变：“爹！”
“住口。”
老爷子一句话就让她闭了嘴。
“但不是白给。”
“林家的每一文钱都是血汗换来的，你想分走一份，得拿出本事来。”
“就在这堂屋里，我亲自教一遍《千字文》，教完之后，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谁背得多、错得少，谁就继续读，输了的，安心种地，不得再提读书二字。”
此话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没想到老爷子竟来真的。
林元奚也没什么好说的。
随后，老爷子回屋拿了两本泛黄的《千字文》。
一本原书，一本则是他当年手抄的。
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本，让他们翻到第一页后，自己则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字逐句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念完四句，便停下来让两个孩子跟读一遍，然后继续往下。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老爷子的声音在回荡。
林元朗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祖父手里的书，模样严肃认真，到了念书学字的时候，整个人态度瞬间正经了起来。
他也清楚，这次爷爷动真格的了。
要是没背好，保不齐他真能输给泥腿子，让他去念书，自己留下来种地。
林守文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笑意，千字文，老爷子是没教过，但不代表着他没教过。
你说巧不巧，就在几天前，他才教了元朗百十来字。
虽说只是一小部分，但应付眼下的考核，已经绰绰有余了。
林元奚坐在靠后的位子上，表面上也在听，可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林元朗跟读的时候，专注度达到了最高点，因为他既要听祖父念的，又要巩固已经会背的，还要拼命记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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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朗的跟读声在耳边响起，化作一行行清晰的墨字。
可以嘛！
小子居然还挺认真。
林元奚疯狂压着内心的笑意，明明已经开始走神，但就是架不住，知识他自己往脑子里钻啊！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他前世是省文科状元，高考语文接近满分，记忆力是从小卷出来的硬功夫。
《千字文》他前世当然背过，虽然隔了这么多年，大部分内容早忘了，但底子在那儿，现在重新学起来，那些沉睡的记忆被一点一点唤醒。
加上系统作用下，他脑中那卷《千字文》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
老爷子念到一半的时候，林元奚在心里已经把前半部过了三遍。
张氏一直拿眼角瞟着他。
看见他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守文，压低声音道：“看见没有？听都能听睡着，就这还想跟元朗比？”
林守文微微点头，没说话。
二房这边，林守拙和周氏心里像着了火，林守拙看不懂书，但他看得懂张氏脸上的表情。
那种胸有成竹的得意劲儿，让他心里越来越沉。
他看看林元朗，那孩子在老爷子跟前，背得摇头晃脑，一句接一句，声音又响又脆。
再看看自己儿子，呆着两眼，跟听天书似的。
林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拳头，低声道：“儿啊，你可要给爹争口气啊。”
林元奚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周氏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看大房那边，也不敢看老爷子，只盯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
张氏看准了二房两口子那副焦急的样子，故意放大声音叹了口气：“唉，有些人啊，非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想读书？那也得看看是不是那块料，你们看看元朗，再看看元奚，这差距还不明显？痴心妄想也得有个边。”
林守拙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氏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大嫂，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说话的竟然是三婶刘氏。
她抱着林元巧坐在角落里，平时在饭桌上几乎不开口的人，这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老爷子说了公平比试，这才刚开始，您怎么就知道元奚不是那块料？就算不是那块料，试试怎么了？大房读了二十年还能接着读，二房想试一回就是痴心妄想了？”
这话一出，满堂都静了一瞬。
张氏扭过头瞪她，刘氏却没躲。
她抱着孩子，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怼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些年二房出了多少力，大家心里都有数，旁的我不多说，就这一回，老爷子给的机会，谁也别在边上说风凉话。”
张氏气得脸都绿了，偏偏发作不得。
老爷子把书一合，沉声道：“吵什么？”
堂屋里立刻安静了。
“一个时辰，从现在开始计时。”
老爷子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一个时辰后，我回来听你们背。”
祖母王氏跟在他身后，一路跟进了旁边的屋子，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倒了杯水。
那茶叶末子泡了不知多少遍，水已经淡得没什么颜色了，他端着杯子，半天没喝。
王氏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老头子，你看这两个孩子，怎么样？”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元朗用功。”他说，“那孩子一直在跟读，一句没落下，虽说心性是燥了些，但胜在肯用功！”
“那元奚呢？”王氏问。
老爷子没说话，他想起林元奚那副呆着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
“这孩子，心性不错。”
老爷子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是没底子，这次比试，算是给老二一个交代吧，让他看看，不是我不给他儿子机会，是读书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
王氏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里，堂屋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林元朗一刻都没歇，他把《千字文》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背，咬牙似的发着狠，他要证明，自己肯定比这个泥腿子强。
爷爷没选错！
他就是更适合读书！
张氏坐在旁边，一边给儿子扇扇子，一边拿眼睛瞟二房那边。
林元奚依旧呆愣着，那样子不像是在背书，倒像是在等时间快点过去。
张氏忍不住又开了口，这回声音不高，却正好让二房那边听得见：“我们家元朗就是实诚，背书背得汗都下来了，不像有些人，装模作样地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在背还是在装样子。”
林守拙攥紧了拳头。
周氏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她看着儿子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急得像着了火，又不敢出声打扰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奚儿，争口气，争口气。
香炉里的香灰，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一个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