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裹着咸腥味,把陈家的窗板拍得哐哐响。,手里捏着半碗碎米,指头都在抖。“就这些了?”陈浪生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掀开米缸盖子,脸色变了,“大哥,你跟我说实话,这够吃几顿?你小声点。”陈潮生朝里屋方向努了努嘴,“娘刚睡下。”,但火气没消:“台风过境少说三天,咱家连一天都撑不过去。隔壁刘叔家粮食堆得比人高,咱呢?我去借过了。”陈潮生没看他,把碎米倒回缸里,“刘叔说他家也紧。放屁!他昨天还让他儿子晒鱼干,我亲眼看见的!看见又怎样?”陈潮生站起来,比弟弟高半个头,“爹不在,咱家在这*里算什么?人家凭什么借你?”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
闷闷的,像喉咙里卡着东西,又不敢用力咳。
两兄弟同时闭了嘴。
陈礁生从门槛上站起来。他才十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声音倒稳:“大哥,我下午去北崖看了,浪有两丈高,明天出不了海。”
“后天呢?”
“后天更大。刘叔说这次台风走得慢,怕是要压五天。”
陈潮生没接话。
他今年十五,肩膀撑不开爹的蓑衣,可这个家已经没人能撑了。
院子里风声呜呜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小满呢?”他忽然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屋里没有。院子里也没有。柴房、后院的鸡棚,都没有。
“她不会又去海边了吧?”陈浪生脸色一白。
“这个时候?”陈礁生急了,“浪那么大,她才六岁!”
陈潮生已经冲出了门。
风灌进嗓子,他喊了一声“小满”,声音被吹得碎成几段。
黑礁滩在村子东头,走路要一刻钟。陈潮生跑起来,脚底的碎石硌得生疼,他顾不上。
爹失踪十个月了。
**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如果小满再出事,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此时的黑礁滩,潮水已经退到最低处。
陈汐满蹲在一块长满藤壶的礁石后面,两只小脚丫踩在湿滑的海藻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面旗,她浑然不觉。
她歪着脑袋,左手捏着左耳垂。
这是爹教她的。
“小满,捏住耳垂,闭上左眼,你就能听见海底的声音。”
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大手**她的脑袋。
那是十个月前的事了。
她闭上左眼,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退远,**变得清晰,像有人在她耳边一层一层地剥开水的声音。远处的浪是呜呜的,近处礁石间的水流是哗哗的,这些她都熟。
但有一个声音不对。
在最近的那个深潮池里,水面看起来平静,可她听见了底下有东西在撞。
“咚。”
闷闷的,带着节奏。
不是浪打礁石的声音。浪是“哗”的,这个是“咚”的。
她睁开眼,趴低身子往潮池方向看了一眼。
池水发浑。
正常退潮后的池水是透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海星和螺。但这个池子像倒进了墨汁,浑得发黄。
水面上浮着碎鳞片。
小满认得那种鳞片。
爹带她去赶海的时候说过:“鳞片比你指甲盖大的鱼,少说二十斤往上。”
这些鳞片,比她的大拇指还宽。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一块松动的礁石在脚下晃了一下,她赶紧退回来。
爹说过的。
“潮池边上滑,你腿短,掉进去就出不来。看到大东西,先回来叫人。”
她不敢再靠近了。
可她不甘心就这么走。她又捏住耳垂,仔细听了一遍。
“咚。”停顿。“咚咚。”停顿。“咚。”
那个东西在挣扎。它被困住了,想出去,但池子太小,它转不开身。
每次撞击,水面就翻起一片白沫,混着泥沙涌上池沿。
小满站起来,转身就跑。
礁石扎脚,海藻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贝壳上,疼得龇牙。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黑礁滩,踩上沙地,她看见三个人影正朝这边冲过来。
“小满!”陈潮生的声音带着怒气,“你疯了!台风天往海边跑!”
“大哥!”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膝盖上的血被风吹干了一半,“你别骂我,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回家!”陈潮生一把抓住她胳膊,脸绷得紧。
“大哥你听我说!”小满急得直跺脚,拼命挣那只胳膊,“黑礁滩那个大潮池,我听见里面有东西!”
陈浪生追上来,弯着腰喘气:“什么东西?螃蟹?这时候谁管螃蟹……”
“是鱼!”小满瞪着眼睛,“特别大的鱼!水都被它撞浑了,鳞片这么大!”她张开整个手掌比划。
陈礁生愣了一下:“多大的鳞片能有巴掌大?你看花眼了吧?”
“我没有!”小满急得眼眶发热,“爹说过的,风往岸上压、海鸟贴水飞的时候,大鱼会躲进深潮池!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潮生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是鱼?你看见了?”
“我听见的。”小满捏了捏左耳垂,“就是爹教的那个法子。它在池子里撞,咚咚咚的,水面全是白沫和碎鳞。”
陈潮生的眉头拧起来。
他知道小满的耳朵跟别人不一样。爹在的时候说过,这丫头是天生的“海听”,老陈家三代里只出了她这一个。
可巴掌大的鳞片……那得多大的鱼?
“带绳子吗?”陈浪生看了大哥一眼。
陈礁生接话:“还得带木杠和旧渔网,那种大潮池,鱼进得去出不来,但咱们也不好捞。”
陈潮生站起来,拍了拍小满脑袋上的沙子:“你膝盖流血了,先回家。”
“我不回去!我带你们去!”
“你哪儿都不许去。”陈潮生把她推给陈礁生,“老三,你看着她。老二,跟我回去拿东西。”
“凭什么我看着她!”陈礁生不乐意了。
“因为你腿最短,跑不过我俩。”陈浪生已经转身往回跑了。
小满被陈礁生拎着后领,急得直蹬腿:“三哥你放开我!那个池子我标记过了,你们找不到的!”
陈礁生拎着她,眉头也皱着。
他不信什么海听不海听的,他只信眼睛。可小满从小到大,说海里有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没说错过。
三分钟后,陈潮生和陈浪生一人扛着木杠,一人拖着半张烂渔网跑了回来。
“走。”陈潮生把绳子往肩上一甩,看着小满,“你在前面带路,到了池子边上就停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小满挣脱陈礁生,光着脚就往黑礁滩跑。
风越来越大了,天边的云压得像要塌下来。
她跑在最前面,三个哥哥跟在后面,绳子和木杠在风里哐啷响。
跑到潮池边上,她站住了,手指着那片浑浊的水面。
池水比刚才更浑了。白沫一圈圈往外涌,水面不停抖动,像底下藏着什么活物在拼命挣扎。
陈潮生走到池沿,往下一看,瞳孔缩了缩。
浑水里,一截尾鳍露出水面,又甩下去。
那尾鳍展开来,比他整个人的肩膀还宽。
“大哥……”小满扯着他的衣角,声音又兴奋又害怕。
“大哥,池子里那条鱼,比咱家的饭桌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