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甜腻的香气。
那味道像是寺庙里烧了千年的檀香混着胭脂水粉，又像是书院里陈年的墨汁泼进了炖肉的砂锅。他睁开眼，看见头顶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紫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砸死人。
"这是哪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掌按在青石板上，触手冰凉。四周是条陌生的街道，两旁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朱漆剥落，分明是古建筑的形制，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左边的酒旗上绣着个"儒"字，右边的庙门挂着"释"的匾额，而再往前，一座道观的烟囱里正冒出滚滚黑烟。
街上行人往来，衣冠楚楚。有穿圆领袍的士子摇着折扇踱步，有袈裟僧人手捻佛珠低眉顺眼，也有道士背着桃木剑行色匆匆。但周牧注意到，那些士子的扇面上画的不是梅兰竹菊，而是些扭曲的人形；僧人的佛珠颗颗饱满，色泽却像极了风干的肉球；至于那道士，腰间挂的葫芦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没人看他一眼。
周牧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了胶的运动鞋。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没有信号。他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大概是昏迷时压麻了。
"这位……兄台？"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书生模样的人。那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眶深陷，瞳孔却亮得吓人。
"何事？"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书生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小臂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周牧想起菜市场里掂量猪肉的**。
"新来的？"
"我……我不清楚，我好像迷路了。"
书生收起折扇，用扇柄点了点周牧的胸口："此地名为三教城，儒释道共治，唐宋明三朝并立。你既然来了，便是缘法。不过……"他凑近了些，周牧闻到他嘴里有股腐肉的气息，"你这身皮肉，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上好的资粮。"
周牧后退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书生大笑，摇着扇子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今夜子时，城隍开宴，新人记得去领一碗羹汤。喝下去，才算入了籍。不喝……嘿嘿，不喝也行，城外多的是饿了三天的野修。"
周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见街道尽头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他勉强认出是"人间世"。牌坊下面，一个穿明制官服的人正在审案，案下跪着个农夫模样的人，旁边站着个和尚，手持戒刀。那官员一拍惊堂木，不是喊"斩"，而是说："此人心肝，归佛门。皮肉，归道观。骨头，留给书院做笔杆。三教均分，不得争抢。"
围观的百姓鼓掌叫好。
周牧忽然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翻涌。他转身想跑，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间开着惨白的花，每一朵花的形状都像是一张人脸。
"奈我何……"
风里传来不知是谁的低语。
周牧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口袋里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电量显示百分之三，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欢迎来到三教城。活下去，或者，被活吃。——你猜我是谁？"**
他抬头，灰紫色的天空终于塌下了一角，露出后面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那眼球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注视着他。
周牧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球还在。街上行人依旧往来如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路过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那糖葫芦上的果子，分明是缩小的人头，还在眨眼睛。
小女孩冲他甜甜一笑："哥哥，你闻起来好香啊。"
周牧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他是真的倒霉透顶了。
远处传来钟鼓声，沉闷如雷，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冷光。周牧看见那些灯笼的纸面上，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那很快也会是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奈我何……"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天，还是在问自己。
街角，一个卖茶的老妪朝他招了招手，露出没有牙齿的嘴："后生，来喝口茶吧。喝了，就不怕了。"
周牧看着她茶锅里翻滚的、泛着油花的汤水，摇了摇头。
他转身，朝着与城隍庙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后，老妪的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
"不喝？不喝好啊……不喝，才新鲜。"
夜色，彻底吞没了三教城。
（第一章完）
那味道像是寺庙里烧了千年的檀香混着胭脂水粉，又像是书院里陈年的墨汁泼进了炖肉的砂锅。他睁开眼，看见头顶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紫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砸死人。
"这是哪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掌按在青石板上，触手冰凉。四周是条陌生的街道，两旁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朱漆剥落，分明是古建筑的形制，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左边的酒旗上绣着个"儒"字，右边的庙门挂着"释"的匾额，而再往前，一座道观的烟囱里正冒出滚滚黑烟。
街上行人往来，衣冠楚楚。有穿圆领袍的士子摇着折扇踱步，有袈裟僧人手捻佛珠低眉顺眼，也有道士背着桃木剑行色匆匆。但周牧注意到，那些士子的扇面上画的不是梅兰竹菊，而是些扭曲的人形；僧人的佛珠颗颗饱满，色泽却像极了风干的肉球；至于那道士，腰间挂的葫芦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没人看他一眼。
周牧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了胶的运动鞋。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没有信号。他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大概是昏迷时压麻了。
"这位……兄台？"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书生模样的人。那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眶深陷，瞳孔却亮得吓人。
"何事？"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书生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小臂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周牧想起菜市场里掂量猪肉的**。
"新来的？"
"我……我不清楚，我好像迷路了。"
书生收起折扇，用扇柄点了点周牧的胸口："此地名为三教城，儒释道共治，唐宋明三朝并立。你既然来了，便是缘法。不过……"他凑近了些，周牧闻到他嘴里有股腐肉的气息，"你这身皮肉，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上好的资粮。"
周牧后退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书生大笑，摇着扇子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今夜子时，城隍开宴，新人记得去领一碗羹汤。喝下去，才算入了籍。不喝……嘿嘿，不喝也行，城外多的是饿了三天的野修。"
周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见街道尽头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他勉强认出是"人间世"。牌坊下面，一个穿明制官服的人正在审案，案下跪着个农夫模样的人，旁边站着个和尚，手持戒刀。那官员一拍惊堂木，不是喊"斩"，而是说："此人心肝，归佛门。皮肉，归道观。骨头，留给书院做笔杆。三教均分，不得争抢。"
围观的百姓鼓掌叫好。
周牧忽然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翻涌。他转身想跑，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间开着惨白的花，每一朵花的形状都像是一张人脸。
"奈我何……"
风里传来不知是谁的低语。
周牧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口袋里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电量显示百分之三，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欢迎来到三教城。活下去，或者，被活吃。——你猜我是谁？"**
他抬头，灰紫色的天空终于塌下了一角，露出后面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那眼球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注视着他。
周牧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球还在。街上行人依旧往来如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路过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那糖葫芦上的果子，分明是缩小的人头，还在眨眼睛。
小女孩冲他甜甜一笑："哥哥，你闻起来好香啊。"
周牧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他是真的倒霉透顶了。
远处传来钟鼓声，沉闷如雷，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冷光。周牧看见那些灯笼的纸面上，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那很快也会是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奈我何……"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天，还是在问自己。
街角，一个卖茶的老妪朝他招了招手，露出没有牙齿的嘴："后生，来喝口茶吧。喝了，就不怕了。"
周牧看着她茶锅里翻滚的、泛着油花的汤水，摇了摇头。
他转身，朝着与城隍庙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后，老妪的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
"不喝？不喝好啊……不喝，才新鲜。"
夜色，彻底吞没了三教城。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