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勇推开技术科的门,走廊里消毒水和电子元件烧灼的气味混在一起。小周已经站在操作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郝队,出结果了。”小周把报告递过来,“鞋印纹路比对,92%吻合度。技术科老张说,这个数据可以直接上法庭当辅助证据。”
郝勇接过报告,手指划过那行加粗的数字。92%。半枚鞋印,横条纹底,40码,与赵德明当天穿的黑色皮鞋磨损纹路几乎完全重叠。他翻到第二页,比对图上三道主要磨损线的位置严丝合缝。
“老张说唯一的问题是鞋印不完整,缺了前脚掌和后跟的完整纹路,如果赵德明的律师够狠,可以咬住‘不排除其他人穿同款鞋’做文章。”小周补了一句。
郝勇把鞋印报告放到一边,视线停在第二份文件上,林悦手机的检测报告。
“IMEI码确认了,最后六位207419,和***登记数据一致。”小周声音低了下去,“但手机被砸得太狠,主板都碎了,数据恢复可能性几乎为零。技术科说,除非送到省厅做芯片级修复。”
郝勇翻到第三页,看到那行让他瞳孔微缩的文字:“手机外壳上提取到一枚残缺指纹,初步比对与赵德明左手拇指指纹有70%相似度。”
“70%。”郝勇重复了一遍。
“老张说这个数据还不够直接批捕,但如果能拿到赵德明的全指纹样本做二次比对,把相似度拉到85%以上,就可以作为关键证据。”小周顿了顿,“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合法理由要求他按指纹。”
郝勇把手机报告叠在鞋印报告上面,走向操作台另一端。技术科老张正在显微镜前调整焦距,桌上摊着一堆白色纤维和一小片黑色布料。
“纸张纤维呢?”郝勇走过去。
老张没抬头,手指捏着一根不到一厘米长的白色纤维。“A4打印纸,浸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纸张结构已经严重破坏。”他把显微镜让给郝勇,“但有意思的是这个,”
郝勇凑到目镜前,看到纤维表面附着着一层极淡的灰色颗粒。老张把旁边的试管举起来晃了晃:“我们用丙酮做了溶解测试,这些颗粒是油墨残留。成分分析显示,油墨的配方和市面上常见的激光打印机碳粉一致,但具体的添加剂比例,和拆迁办去年采购的那批A4纸的打印文件用墨,几乎一样。”
郝勇直起身:“能确认吗?”
“能确认相似度,不能确认同一性。”老张摘下眼镜擦了擦,“拆迁办用的那批碳粉是‘惠普CF283A’,市面上流通量很大。但如果你能给我一份拆迁办的文件原件做比对,我可以把精确度拉到95%以上。”
郝勇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小周,小周会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先压着。
“布料呢?”郝勇把话题岔开。
老张指了指桌上那片黑色布料。“涤纶,XXL码,没有任何特殊标识或染色剂残留。这东西市面上太多了,除非能找到具体的购买记录或者提取到DNA,否则没什么指向性。”
郝勇拿起布料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边缘的撕裂痕迹很整齐。他把布料放回证物袋:“先存着,说不定后面用得上。”
小周把一沓文件递过来,封面上写着《关于对城东工地进行**的申请报告》。郝勇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报告,开始逐项填写物证清单。
鞋印比对报告(92%吻合度)、手机IMEI确认报告、手机外壳残缺指纹提取报告(70%相似度)、排水沟布料成分分析报告(涤纶,来源不明)、现场勘查记录、张海证词笔录、赵德明说谎记录。
他写到“纸张纤维残留检测报告”时,笔尖停了一下。老张说的91%比对相似度,他没写进去。这份报告只写“初步检测发现油墨残留,具体成分待进一步分析”,足够支撑**令申请,又不至于把底牌全亮出去。
翻到“**理由”一栏,郝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张海说的那句“那件事,办好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赵德明4月25日晚上十点零三分在工地干了什么?翻土,处理手机。两件事,一件是销毁证据,另一件是埋东西。翻土区域下面到底埋了什么,只有挖开才知道。
他拿起笔,在“**理由”里写道:“根据现有物证链及证人证词(张海证词笔录第4页第12-15行),合理怀疑赵德明于2021年4月25日22时03分在城东工地进行了两项隐秘活动:销毁林悦手机及翻土埋藏/取走物品。翻土区域下可能埋藏与林悦失踪案直接相关的重要物证。为确保证据不被进一步破坏,申请对城东工地进行紧急**。”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林悦失踪前,其丈夫林国强已搬离原住址,去向不明。翻土区域下埋藏之物可能与林国强去向存在关联。”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郝队,林国强这条线,咱们还没查实。”
“所以才写进去。”郝勇把报告合上,“**令下来之后,翻土区域下面挖出什么,说不定就能解释林国强为什么跑。”
他站起身,拿起报告:“走,去找老刘签字。”
副局长老刘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郝勇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老刘抬起头,看到郝勇手里的报告,没说话,只是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老刘,城东工地的**令申请。”郝勇把报告放在桌上,“技术科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鞋印吻合度92%,林悦手机IMEI码确认,手机外壳上提取到一枚残缺指纹,与赵德明左手拇指指纹相似度70%。排水沟里还发现一块黑色布料,涤纶材质,来源不明。”
老刘没急着看报告,盯着郝勇看了三秒:“就这些?”
“就这些。”郝勇迎上老刘的目光,“加上张海的证词和赵德明说谎的记录,这个物证链,够申请**令了。”
老刘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物证清单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张纤维残留检测报告”那一行停了一下。
“这个纸张纤维,技术科怎么说?”
“初步检测发现油墨残留,但成分分析还没做完。”郝勇面不改色,“老张说数据不够稳定,等二次比对结果出来再补报告。”
老刘看了郝勇一眼,没追问。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权衡了几秒。“鞋印92%,指纹70%,加上张海的证词和赵德明说谎的记录,这个物证链,够申请**令。但你要知道,如果翻土区域下面什么都没有,这个**令就是我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知道。”郝勇的声音很稳,“但如果翻土区域下面真的有东西,而我们因为怕打脸没去挖,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老刘盯着郝勇看了五秒,然后拿起笔,在申请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报告推回郝勇面前:“去吧。带上小周,再叫上两个技术科的人。如果翻土区域下面真的有东西,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是什么。”
郝勇接过报告,转身走出办公室。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郝队,技术科老**发消息,他说纸张纤维的油墨成分,和拆迁办去年采购的那批碳粉的添加剂比例,比对相似度已经做到91%了。如果能有原件做二次比对,他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出正式报告。”
郝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说话。他把**令申请报告塞进文件袋,大步朝楼下走去。
停车场里,一辆白色**停在门口。小周拉开驾驶座的门,郝勇坐进副驾驶,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封面上那行字,“**令(已批准)”,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走吧,去城东工地。”
小周发动了车。郝勇把手伸进文件袋,摸到了那张盖着红章的**令,纸面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温度。
车驶出局大门,拐上主路。郝勇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转发的消息,技术科老张发来的最后一条:“纤维样本里的油墨成分,和拆迁办去年采购的CF283A碳粉,添加剂比例比对相似度91%。如果能拿到原件,二十四小时内出正式报告。”
郝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车停在城东工地铁皮门前。郝勇拉开车门,**令在副驾驶座上,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他拿起**令,下车,铁皮门的铁锈味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
小周从后备箱里拿出铁锹和工具箱。技术科的两个同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勘查箱。
郝勇推开铁皮门,铁锈磨痕还在,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穿过工地,走到那棵槐树后面,翻土区域还在,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
他蹲下来,把**令放在旁边的水泥板上。然后拿起铁锹,对准翻土区域的中心,用力插了下去。
铁锹切入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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