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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易天明是后脑勺先醒的。
不是慢慢缓过来的那种疼,是有人拎着木棍照准了给了一下,闷在骨头里,“嗡” 地散开。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粘了胶。脖颈稍一动,那股酸麻就顺着脊梁骨往下窜,一直窜到尾椎,整个人麻了一瞬。
脸底下是凉的。土砖,缝里还潮着,一股泥腥气直往鼻子里钻。闻久了,里头还裹着点别的 —— 说不上来,像肉放坏了又被太阳晒干,沤出的那股哈喇味。
他费劲把眼睁开一条缝。
视线糊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易天明整个人僵住了,气都忘了喘。
那眼睛黑得彻底,一点眼白都没有,直愣愣地跟他对着看。他脑子里 “嗡” 的一声,手脚全不听使唤,动不了。
就这么僵了三四秒,他才看明白 —— 是只死老鼠。
扁的,不知被什么踩过压过,整张皮贴在地上,离他脸不到一尺。那俩 “眼睛” 是淤血积出来的两个黑点儿。
易天明喉咙一紧,酸水直接顶上来。他撑着胳膊翻了个身,侧着头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得发慌,不是饿了一顿两顿,是两三天没沾过米的空,胃壁贴着胃壁,一抽一抽地疼。
他喘了好一会儿,抬胳膊抹了把脸。袖子是粗麻布的,硬,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浆性,刮在脸颊上生疼。
易天明愣了,低头看自己。粗布短褐,领口磨得起毛边,腰里随便勒了根草绳,绳上还沾着干了的草籽。裤子灰扑扑的,裤腿短了一截,露着半截小腿,腿上沾着泥,干了结成块,一抠就掉渣。脚上一双布鞋,左脚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脚趾头顶在外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打扮他只在电视里见过。他赶紧打量四周。
像是个破庙,不大,也就一间屋。梁柱歪的歪、裂的裂,靠左边那根已经折了,半截搭在地上。屋顶漏了好几个洞,天光从洞里漏下来,灰在光柱里翻。正对着门本该供神像的地方,只剩个石头台子,台上空的。神像碎了一地,泥块子散得到处都是,脑袋滚在门口,半边脸没了,剩下一只眼洞,黑黢黢地对着门外。
易天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兜。
空的。俩兜都空。手机、钱包、钥匙,什么都没有,连张纸巾都摸不出来。
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记得清清楚楚 —— 下午五点四十,去接儿子放学。天阴着,飘小雨,他撑了把黑伞,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底下,还在想晚上做***。肉早上已经从冰箱拿出来化上了,儿子爱吃甜口的,得多放两勺冰糖。
然后呢?
然后怎么就到这儿了?
他想不起来中间的事。脑子里那段是空白的。
正慌着,右手手心硌了一下。
他低头。手里攥着东西。半块玉。
青灰色,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切割的,是硬生生掰断或者摔断的,边缘还留着毛刺。玉面上有几道浅纹,像云,又像别的什么,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明白。
这玉哪来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想把玉扔了,手指却不听使唤 —— 不是不想松,是松不开,指尖像粘在玉上了,越用力越攥得紧。
就在这时候,庙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易天明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脚步杂,两个人,正往这边来。他第一反应是躲,可这庙就这么大,碎泥块子、歪供桌,哪有能**的地方?他几乎是爬着挪到门边上的断墙后头,背贴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那半块玉死死按在胸口,嘴抿着,连气都不敢大喘。
脚步声到了门口。
“就这儿?” 一个嗓子哑的,听着不太确定。
“错不了。” 另一个尖细,“那小子就在里头。”
易天明心凉了半截。
这庙里除了他没别人。他们说的就是他。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他不敢抬手擦,咬着下唇,把呼吸压到最轻。
门被推了一下。那扇木门早就朽了,“吱呀” 一声,整扇倒下来,砸在地上,灰扬了一片。
两双脚走了进来。一双穿草鞋,一双是黑布靴。
“人没了。” 穿草鞋的扫了一圈。
“东西也没了。” 黑靴那个声音尖,压着焦躁,顿了顿,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找!挖地三尺也得给我翻出来!”
易天明缩在墙后,脑子转得飞快。他们找的 “东西”,难道是手里这块玉?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 那半块玉不知什么时候在发亮,光很淡,一闪一闪,像萤火虫尾巴。
他吓得差点脱手甩出去,可手指刚一动,那光就没了,快得跟错觉似的。
两个人分开了。草鞋的往神像残骸那边走,黑靴的朝着断墙这边来。
一步,两步,三步。
易天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 的,震得耳膜发响。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土砖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黑靴停了。
“出来吧。”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看见你了。”
易天明浑身发凉,他几乎要站起来了 ——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但黑靴那人整个人一僵,猛地转身,厉声喝:“谁?!”
门口站着个人。有点高,也有点瘦,背着手。天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看不清,只能看见腰上挂着一柄刀,黑鞘。
“朝天司办案。”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冷得像冰碴子,“你们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易天明从墙后偷偷露出半只眼。他看见草鞋和黑靴对视了一眼 —— 两个人居然半句狠话都没撂,转身就往后墙跑。那速度不像普通人,蹭蹭几步,翻过半塌的后墙,没影了。
高瘦人影没追。他走进来,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走到断墙跟前,停了。
易天明想躲,腿软得不听使唤。他只能一点点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人四十上下,面皮焦黄,颧骨高,左眉上一道旧疤,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目光落在易天明手里那半块玉上:“哪来的?”
易天明张嘴,声音发颤:“我…… 我不知道。醒过来就在手里了。”
刀疤男看了他几秒,没说话,慢慢把刀抽了出来。
“最后问你一遍。” 刀尖指到易天明咽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派你来的?”
易天明额头上的汗流到嘴角,咸得发苦。
“没人派我来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就是个恰巧路过的。”
“路过的?” 刀疤男嘴角扯了一下,像笑,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那你手里的玄玉又是怎么回事?”
玄玉?易天明脑子又是 “嗡” 的一声。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玄玉。
“我 ——”
刚吐出一个字,胸口忽然一热。是那半块玉在发烫。隔着粗布衣裳,居然还能透出一层极淡的光。刀疤男也看见了,他脸色骤变,眼里头一次露出点别的东西 —— 不是怕,是震动,很深的那种。他手腕一翻,刀已经回鞘,快得易天明只看见一道黑影。
“跟我走。” 刀疤男说。
易天明愣了:“去、去哪?”
“朝天司。”
说完,易天明已经被他从地上拎起来,踉踉跄跄推出庙门。外头天已经大亮,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 庙门外两匹马,高头大马,旁边站着个圆脸微胖的汉子,小眼睛正上下打量他。
“贺大人,这就是……” 圆脸汉子凑上来,话没说完被刀疤男抬手止住。
“把他带回去!” 刀疤男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易天明被推上另一匹马。他活了三十四年,头一回骑这玩意儿,两条腿夹着马肚子直打颤,整个人僵得跟块木板似的。
“坐稳了啊。” 圆脸汉子在他身后咧嘴一笑,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轻快。
马鞭落下。马往前一窜,易天明差点被甩下去,吓得赶紧抱住马脖子,额上的汗被风一吹,冰凉。
破庙在身后越来越远。他刚觉得能喘口气了,忽然听见身后那座破庙里好像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易天明猛地回头。
庙门口,那尊没了半边脸的泥塑神像,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那只空洞的眼洞,正对着他的方向。
易天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再看清楚,马已经扬起四蹄,载着他冲进了一片陌生的、灰蒙蒙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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