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东厢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断裂的肋骨刺穿皮肉,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肺腑都像被钝刀反复剜绞。
高热如烈火般灼烧着神智,
伤口却浸在阴寒潮湿的泥地里,
泛起彻骨的冰冷。
我蜷缩在破烂的草席上,
唇角不断溢出黑红的血沫,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都不复存在。
门外的过道里,
隐隐传来前院热闹的喜乐声。
唢呐高亢,锣鼓喧天。
那是陆家送来过定大礼的动静,
整座苏府都在为二小姐的如意郎君欢腾。
厚重的门板外,
传来细碎沉稳的脚步声。
伴随着金玉相撞的脆响,
生母崔氏的声音隔着门缝冷冷透了进来。
“见青,陆家送来了一百二十抬聘礼。”
“长生亲口许诺,
待锦娘进门,便请封从九品的安人。”
门栓微微晃动,
一张泛黄的宣纸从底下的门缝里推了进来。
纸面上墨迹淋漓,
写满了字字诛心的供状。
“你若还想活命,
便在这张悔过让婚书上按个手印。”
“承认是你疯癫成疾,
自愿退婚,自愿将嫁产赠予幼妹。”
崔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吩咐下人清扫庭院。
“门外候着回春堂的大夫,
只要手印按下去,参汤和接骨膏立刻送进来。”
“若是不按,
今夜你便烂在这间屋子里,
权当你暴病身亡。”
我伏在地上,
干裂的嘴唇溢出断续的惨笑。
暴病身亡。
好一个暴病身亡。
为了给锦娘腾出体面干净的嫡妻之位,
生我养我的母亲,
竟能算计到这般地步。
我用尽全身力气,
指尖死死抠住那张飘在地上的认罪书。
字迹映入眼帘,
满纸皆是“失德嫉妒、狂悖无状”的污名。
他们要我的命,
还要我在死前亲手碾碎自己的清白。
胸腔里的断骨猛地剧烈抽痛,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雪白的宣纸上。
我颤抖着抬起右手,
食指浸透了自己心头的鲜血。
门外的崔氏听到动静,
语气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催促。
“想明白了便快些画押,
锦娘还等着去祠堂告慰先祖。”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指尖带着淋漓的血水,
重重按向那刺目的罪名。
然而,
手印方才印下半截,
残存的心脉骤然寸寸断裂。
眼前的一切迅速褪色,
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
右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宣纸上,
只留下一枚残缺不全、带血的半截指印。
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身子陡然变得很轻。
我飘浮在半空之中,
低头看着草席上那个双目圆睁、血肉模糊的自己。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崔氏快步走入,
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我是否还有鼻息。
她弯下腰,
迫不及待地从血泊里抽出了那张宣纸。
看着上面那半截血指印,
崔氏眉头微蹙,
随即又舒展了开来。
“好歹是按了,
收殓起来,休要误了锦**吉时。”
她将宣纸折好塞入怀中,
转身快步离去,
反手再次将门铁锁紧扣。
深黑的死寂彻底笼罩了这具破败的尸骨,
而我悬在虚空中,
心头最后一丝温热,
随同那半截血印一起彻底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