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队长,我问一句,”
林晚秋往前挪了半步,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不高,院子里那些嘀嘀咕咕却全停了。
“那书,还能要回来不。”
拿烟袋杆子在台阶沿上刮了刮,刮下来一层陈年老泥,王卫国开了口,
“按理说,能。”
“不过这事儿有点说法。”
王卫国吐了口烟圈,眯着眼打量她。
“那书现在是赃物,张艳秋是人犯,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县里查抄的东西分两样,”
把那张纸重新叠了叠,王卫国塞进棉袄内兜里。
“投机倒把的钱货一律没收,但赃物要是有主,凭证明就能去认领,你只要能证明那本书是你的,而且和这事儿没关系,去县里跑一趟,说清楚,就能拿回来。”
林晚秋心里那口气这才松下来一半,**,还真有这好事,白捡一条命还附赠售后服务。
“你要是想去拿,”
王卫国抬眼看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我陪你走一趟。”
这话一出口,林晚秋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呵,大队长陪一个女知青进城要书,他王卫国啥时候成活菩萨了。
“队长,您这也太客气了,”
她扯出一个标准假笑,客气又疏离。
“不客气,”
王卫国把手往身后一背,语气忽然慢了下来。
“晚秋啊,我看你这人,还行。”
来了来了,正片开始了。
“前两天你把书摊出来给知青点十几号人抄,我在会计那儿听说了,没吱声,今儿这么大事儿,你也没在这儿又哭又叫要挖张艳秋祖坟,是个明白人。”
“队长夸的我怪臊的,”
林晚秋低头,装鹌鹑。
少来这套,赶紧说正事儿。
“我不夸人,”
王卫国咳了一声,眼睛扫过院子东头那堆社员那边。
“咱们红星大队今年要考的,可不光你们知青点这十几个,老周家那小子,六八年的高中生,队里赵会计的闺女,还有小学校那两个代课的丫头,都盯着呢。”
林晚秋懂了,好家伙,这是等着她主动上交投名状呢。
“队长的意思是……”
“社员的孩子也想抄。”
王卫国说的干脆利落。
院子里的知青们,脑袋唰的一下全转过来了,李红梅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林晚秋垂着眼,大脑飞速运转。
拒绝,可以,然后等着被穿小鞋吧。
工分、口粮、请假条,哪样不得从他王卫国手里过。
高考后回城至少还需要几个月,更不用说回程的手续、户口迁移证明、档案里的评语鉴定,哪一样不得从要王卫国办手续。
答应,那她爹废了多少人情才弄来的**资料,要是再出个张艳秋把书拿去卖了,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撕了、倒上水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也就想了三秒钟,她心里就有了决断。
“队长,我答应,”
她抬起头,声音清脆。
王卫国点了下头,脸上那紧绷的褶子松了些。
“但我有条件。”
“说,”
王卫国看着林晚秋,周围那些社员代表的耳朵可也都竖起来了。
“社员可以安排人来知青点抄书,”
林晚秋抬起脸来,
“纸笔自备,抄多久都行,只有一样。”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眼巴巴的社员和一脸紧张的知青们,
“所有的书,只能在知青点里面抄,绝不能带出知青点的门,而且必须是知青点有人的时候才能来。”
王卫国的眉毛动了,
“有些社员家离的远,晚上不好走。”
“队长,我这不是拿捏人。”
往前又走半步,林晚秋声音扬起来,正好让墙根蹲着的社员也听的清清楚楚。
“我这前天借出去一本,人今天在县里拘着,这还只是在知青点的知青,我要是再往外借,谁能给我保证,这资料不会少一页,不会泡了水?”
王卫国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显然也觉得这要求在理。
“我也不是心黑,”
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还带了点后怕的哑。
“大队长我是真怕了,这书是我爹在中学复课那几天,白天上课晚上钻油印室,一张一张给我推出来的,他手上油墨洗了三天都没洗掉。”
“高考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外头书店里能买到啥,啥都买不到!这套书是我的**子,更是咱们知青点十几个人的**子!”
这话半真半演,但效果拔群。
院子里那些社员看她的眼神都软了许多,知青们更是感同身受,刘小燕红着眼圈就帮腔,
“队长,晚秋说的是实话,这资料金贵着呢,我们自己抄都得先洗手,仔细着呢。”
东头那堆社员里有个老**啧了一声,
“这闺女,她爹是真疼她。”
王卫国把烟袋杆子往腰上一插,一锤定音,
“行。”
“就按你说的办,我明天让会计排个名单,一天来两个,谁敢往兜里揣或者搞坏了资料,我打断他的腿。”
“谢谢队长。”
“谢啥。”
王卫国转身要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午我让人套车……算了,会计那辆二八大杠,借你半天,趁着日头好,早去早回,天黑前要是进不了村,就别回来了,山道上有狼。”
林晚秋应了,会计那车,就是一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前梁上还绑着根麻绳。
林晚秋刚跨上去,王卫国也从墙根推了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出来,两条腿岔开支着地。
“骑稳了,跟紧点。”
他交代一句,就蹬着车先走了。
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都是,颠的人五脏六腑都快错了位。
县革委会大院在西街,门口是两棵歪脖子柳树,墙上刷着褪了色的白灰标语。
打杂的把他们指到东厢一间办公室。
一进屋,那股味儿冲的人脑仁疼,是煤炉子半死不活的烟火气,混着受潮的纸张和人身上棉袄的酸味。
管事的是个中年干事,姓孟,手指上沾着一团钢笔漏的墨水。
“红星大队,张艳秋那个案子,”
孟干事把登记簿翻的哗啦响,
“书在专班手里,不在我这儿。”
“专班在哪儿,”
王卫国问。
“西头,招待所借的屋,”
孟干事抬了下眼镜腿,
“人忙着呢,不一定见你们,等着,我去问一声。”
找了一条短了腿的长条凳上坐下,林晚秋一挪,凳子就咯吱响。
“队长,这专班到底是干啥的,听着怪吓人,”
林晚秋小声问。
“就是专门办案子的呗,”
王卫国压低声音,脸上也带着点犯嘀咕,
“往年抓投机倒把,东西都归工商所,今年倒好,直接拉到专班那儿去了,八成是跟上头查的那个大案子有关系。”
墙上的挂钟走的咯哒咯哒响,一声一声的。
专班,专班......
这两个字刺的她耳朵生疼,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想起柴火垛里那双清冷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不会是他。
万一真是那姓贺的……这份人情债,可就越欠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