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晚秋没再说话,心里的小算盘却拨的噼啪作响。
呵,哑巴亏。
她林晚秋的字典里,就没这三个字。
王桂花说的对,莽夫才硬碰硬,那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划不来。
对付张艳秋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小人,有的是阳谋让她自己把这哑巴亏给吞回去。
牛车晃晃悠悠,颠的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王桂花一路抓着她的胳膊,嘴里嘟囔的就没停过。
“晚秋,你可千万别犯浑,咱就当没这回事,啊。”
“嗯,”林晚秋应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心里正琢磨着计划。
等回到知青点,天已经擦黑,玉米糊糊那股子寡淡的香气飘在院子里。
女知青屋里,昏黄的光晕照的人脸上一明一暗,李红梅她们正围着那盏宝贝煤油灯看书。
看见林晚秋和王桂花进来,李红梅抬起头,笑着问。
“回来啦,报名顺利不,哎,张艳秋呢,没跟你们一道。”
来了。
林晚秋眨了眨眼,一脸迷茫。
“张艳秋?她没回来吗,我跟桂花姐去报名,一天都没见着她啊,她不是早该上完工了。”
“没啊。”
旁边拿着一本语文书的刘小燕抬起头,插了句嘴。
“一下午都没见着人影,出工点名会计就说她请假,我还当她不舒服,去县城看病了呢。”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林晚秋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先脱下军大衣挂好,又拿出草稿纸,做完这一切,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墙上那张借阅登记表旁边。
手指顺着往下划,停在张艳秋的名字上。
“数学复习题集,张艳秋。”
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屋子人听清。
紧接着,她走到张艳秋的铺位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叠的板板正正的那床薄被子被她掀开了。
空的。
她又伸手摸了摸张艳秋的枕头底下,拍了拍。
还是空的。
“找啥呢,晚秋。”
放下书,刘小燕好奇的问。
林晚秋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焦急,眉头都拧成个疙瘩。
“找我的数学复习题集啊,还能找啥。”
她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今儿该轮到我复习了,早上张艳秋借走的,说好了今天还,我这还等着晚上做两套题呢,她人呢。”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毕剥”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在屋里扫了一圈。
李红梅最先反应过来,她皱起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赞同。
“她借走一天了还没还,这资料大伙儿都等着看呢,她这也太不懂事了。”
“是啊。”
林晚秋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这不想着晚上用嘛,现在人都找不着,这可咋办。”
“会不会去厕所了。”
“去厕所能去半天。”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厨房喊开饭,晚饭时间到了,张艳秋没回来。
吃完饭,大队长派人来喊话开会,所有知青必须到场,张艳秋还是没回来。
直到晚上九点多,煤油灯里的油都快见底了,外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艳秋的铺位,依旧是空的。
这下,屋里的气氛变了味。
李红梅吹灭了煤油灯,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听的见几个姑娘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躺在炕上最外侧的林晚秋把被子拉到下巴,都能感觉到墙壁透进来的寒气。
黑暗里,身边的铺位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是王桂花翻了个身,脑袋使劲往她这边挪。
“晚秋,你睡了没。”
“没。”
王桂花的声音压的极低,热气全喷在她耳朵上。
“晚秋,你说,她该不会是下午在县城被抓了吧。”
“我心里头老打鼓,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你说她要真被逮住了,能咬出咱俩来不。”
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林晚秋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咬不出来。”
“咋就咬不出来。”
王桂花急了,胳膊肘在被窝里捅了她一下。
“人家是公家的人,往那审讯室里一坐,几盏大灯照着,轮番问话,她那胆子,不出一晚上就得吓尿了!到时候为了减刑,胡说八道攀咬我们跟她是一伙的,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沾上‘投机倒把’四个字,这辈子都完了!”
“第一,她卖书是她自己的事,我是失主。”
林晚秋顿了下,声音更冷了。
“第二,红袖章冲进来时,她压根没看见我,也不知道我去了黑市。”
“第三,全屋子的知青都可以给我作证,我不知道她拿我的书去卖。”
在被窝里长长的叹了口气,王桂花跟拉破了的风箱似的。
“唉,我就说这丫头早晚要出事,真是被钱迷了心窍了。”
炕那头,李红梅一直没睡踏实,翻身的动静挺大。
“桂花,晚秋,你俩嘀咕啥呢,大半夜不睡觉。”
王桂花吓的一哆嗦,胳膊肘直接怼到林晚秋腰上,疼的她差点叫出声。
“没,没啥!”
王桂花的声音又尖又细,“我这心慌的厉害,脚底心都冒冷汗,怎么也捂不热。”
在最里头的刘小燕闷闷的接了一句,声音幽幽的。
“我也是心里头发冷,咋也睡不踏实,你们说,张艳秋不会是掉井里了吧?我听我奶说,前村去年就有个婆娘半夜起来上茅房,一脚踩空掉井里了,捞上来的时候都泡浮囊了。”
“你给我闭嘴!”
李红梅呵斥了一句,但声音里也没了底气。
“大半夜的瞎说啥呢,多晦气,说不定是搭车去她表姐那儿了,她不总念叨她那个在公社供销社上班的表姐吗。”
“那也得跟人说一声啊,明天还得上工呢,她不去,谁替她挣工分。”
“行了行了,都睡觉,明早我去找队长,先给她请个病假吧。”
“红梅姐你可别乱请,万一人家不是病呢~”
黑暗里没人接话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林晚秋闭上眼,那本掉在雪泥地里的数学题集,还有那双手,却浮现在她脑子里。
那只手捂着她的嘴,指头上的厚茧刮的她嘴角生疼,带着一股子**和烈日暴晒后的汗味。
要不是那只手,今天缩在某个小黑屋里等着挨审的,就是她林晚秋了。
想想都后脖颈子发凉。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脑袋上一拉,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姓贺的,一本书换一条命,两清拉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