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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暖融融的画。风把知夏的羊角辫吹得晃来晃去,系辫子的红绒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苏晚针织衫的衣角也被风掀起来,轻轻晃荡着,晃得他眼睛发涩。直到她们的身影拐进学校的月亮门,再也看不见了,他还站在原地,脚底下踩着厚厚的银杏叶,软乎乎的,像踩在一场做了七年的梦里。
他站了好久,直到卖糖粥的阿婆推着竹车走到他跟前,笑着问“小伙子要不要来一碗”,他才猛地回过神。掏钱买了一碗糖粥,滚烫的粥甜丝丝的,桂花香气裹着糯米的清香,落进胃里暖乎乎的,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方才知夏说“下次记得给我带糖”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脆生生的像小铃铛,撞得他心口发疼。
回到晚归民宿的时候,方老板正蹲在院子里摘菜,竹篮子里堆着绿油油的青菜,叶面上还沾着露水。看见他回来,方老板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泥,笑着问:“怎么样?见着苏老师了?看你脸色好像还行,没被周正那混小子难为吧?”
沈知意摇了摇头,把手里剩下的半份糖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蹲下来帮方老板摘菜:“见着了,还见着她女儿了,叫知夏,五岁了,挺可爱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捏着一片青菜叶,指尖微微用力,都把菜叶捏出了印子。
“知夏啊?”方老板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那孩子是真招人疼,懂事得很,每次看见我都老远就喊‘方爷爷’,可惜啊……投错了胎。周正那个人,在家里横得很,对老婆孩子都没个好脸色。上次我在菜市场看见他,就因为知夏要吃个棉花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把孩子骂哭了,苏晚站在旁边,拦都不敢拦。”
沈知意的手猛地一顿,青菜叶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想起刚才知夏说“爸爸会生气”时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之前只知道苏晚过得不好,可没想到,连孩子都要跟着受委屈。
“周正常常打她们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冷得像结了冰。
方老板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说:“这种事,都是人家关起门来的,我们外人哪好说。不过前两个月,苏晚手腕上缠了好大一圈纱布,说是做饭的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的,可老街里哪有做饭能烫成那样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被打的。苏援朝老爷子走了之后,苏晚在这镇上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忍着。”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廊下,拿起石桌上的搪瓷缸子,满满倒了一缸凉茶,仰着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凉茶苦得涩舌头,可他一点都没觉得苦,只觉得心口烧得慌,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烧得他眼眶都发烫。他想起早上在办公室里看见的苏晚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想起她站在周正面前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的样子,想起知夏委屈地瘪着嘴说“爸爸会生气”的样子,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着了。
他从前总觉得,只要自己不打扰苏晚的生活,就是对她好。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他当年的懦弱,没有让她过得更好,反而让她在这泥沼里,陷了整整七年。
这天下午,沈知意哪里都没去,就待在民宿的房间里整理古镇项目的资料。方老板给他抱来了一摞苏援朝老爷子生前整理的史料,都是线装本,纸页都泛黄了,上面是老老爷子的字是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到夹在页间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小时候的苏晚,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银杏树下,笑得一脸灿烂,模样和今天见到的知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照片背面有老爷子题的字,写着“一九九八年秋,晚晚八岁,于银杏树下”,字迹苍劲有力,和沈知意记忆里苏援朝老爷子的笔迹一模一样。他还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老爷子时,老爷子就是蹲在这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个小刷子,小心翼翼刷着碑刻上的泥,看见他过来,笑着递给他一杯热茶,说“小伙子是来搞测绘的吧?来,喝口茶暖暖身子,这碑啊,可有年头了。”
那时候老爷子还跟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清溪的老故事都整理出来,让后人也能知道,这小镇子上,也曾有过这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他说等以后老了干不动了,就让苏晚接着干——他这闺女心细,又喜欢这些老物件,肯定能干好。可谁也没想到,老爷子走得那么早,更没想到,这些年他的闺女竟过得这么难。
沈知意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夹回本子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木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早上在银杏树下,知夏趴在苏晚肩上回过头跟他挥手的模样,发梢的红绒绳晃得像两朵盛放的山茶花;想起苏晚站在树底下,眼神飘得老远,不敢看他的样子;想起七年前,苏晚蹲在银杏树下画速写,金黄的银杏叶落在她速写本上的样子。
他摸出手机,翻出李局长早上发给他的项目名单,指尖停在“文史顾问:苏晚”那一行上,看了好久好久。他这次回来,本来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幸福,他就安安心心干完项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不能再走了。他得留下来,不仅要把古镇的项目做好,还要把她和孩子,从泥沼里拉出来。七年前他欠她一句“我喜欢你”,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勇气,这七年的债,他得用一辈子来还。
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方老板在院子里喊他吃饭,木头桌子摆在院子当中,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腌萝卜、红烧鱼,还有刚蒸好的糯米糕,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沈知意走出去坐在石凳上,抬头往银杏巷的方向望,那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裹着半空中飘来的桂花香,暖融融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糕,甜丝丝的,和今天中午喝的糖粥是同一个味道。想起知夏说要橘子味的糖,他忽然就笑了——明天去镇上的供销社,得先买一大包橘子糖,下次见着那小丫头,好给她。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卖夜宵摊子的吆喝声。沈知意看着院子里的栀子树,虽然过了花季,可叶子还是绿得发亮,他忽然觉得,清溪的秋天,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的秋天都要暖和。
“知夏,别乱喊。”苏晚顺着孩子的视线望过来,脸上的笑意一下就僵在了那儿。
“知夏!”苏晚有些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又抬头看向沈知意,脸上有点挂不住,“这孩子,见谁都这样,你别介意。”
“不介意。”沈知意摆摆手,目光还落在小姑娘身上,“知夏,这名字真好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谁起的?”
空气里那层薄薄的日光,仿佛轻轻颤了一下。
苏晚没接话,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知夏的肩头,力道不算大,却把小姑娘攥得歪了歪身子。
“是……”苏晚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是我爸,生前起的。”
沈知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知道,苏晚没说实话。
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女人说真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他;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飘向了那棵银杏树,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独独不敢看他。
“知夏,该上学了。”苏晚像是要逃开什么,弯腰去牵女儿的手,“再不走,要迟到了。”
“我不要!”小姑娘往旁边一小孩子一下子扑过来,抱住苏晚的腿耍起赖:“我要叔叔给我买糖!叔叔刚才都笑了,笑了就是答应我了!”
沈知意又笑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塞进苏晚手里:“给孩子买点糖,别光买糖,也带点别的吃的。”
“不用了……”苏晚连忙要推回去。
“拿着。”沈知意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就当我这个老同学,给孩子的见面礼。”
苏晚推拒的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她把纸币折了折,捏在手心,纸的边角硌得她手心微微发疼。
“叔叔你真好!”知夏欢呼一声,挣开苏晚的手跑到沈知意跟前,仰起小脸伸出小手指:“说好了哦,我们拉钩!”
沈知意蹲下来,也伸出小指,和那根软乎乎、热乎乎的小手指勾在了一起。那指尖小小的,软得像是刚蒸好的糯米糕,温热地贴着他的指节,叫人的心尖没来由地一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姑娘一本正经晃了晃交握的手,奶声奶气地念着口诀,模样煞有介事。她一边念,一边抬眼牢牢盯着沈知意,好像要把这句约定,用她那还攥不稳铅笔的力气,一笔一画刻进沈知意心里。
那一瞬间,沈知意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滋味混着清晨河面上的水汽,混着银杏叶缝漏下来的碎光,混着孩子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着牛奶的香气,温温吞吞漫上来,堵在胸口,又酸又涨。
这孩子眉眼间,像极了苏晚。尤其是仰起脸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活像清溪河夜里映在水面的两粒星子。可她爱耍赖撒娇的性子、笑起来的模样,又让沈知意觉得,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谁的影子。仿佛隔着层层叠叠的岁月,有人借着这孩子的笑,远远朝他招了招手。可那影子太淡了,淡得像水面一晃而过的浮光,他越是凝神去抓,它散得越快。
“好了知夏,我们真该走了。”苏晚上来牵女儿,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叔叔还有事,不能耽误他。”
“那叔叔,”知夏被妈妈牵着,一步三回头,小身子扭得像一尾刚离水的鱼,“你要记得来找我玩哦!我就在前面那个学校上学,学前班,豆豆班!”
“好,我记住了。”沈知意冲她挥挥手,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学前班,豆豆班。”
小姑娘这才心满意足,被苏晚牵着一蹦一跳往前走。她每蹦一下,背上的小书包就跟着颠一下,两条细软的小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像两只随时要飞起来的蝴蝶。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一点点融进老街的晨光……不对,是融进老街的烟火气里。卖鱼的在河埠头吆喝,嗓子亮堂堂的,带着鱼鳞沾来的水腥气;卖藕的阿婆还在削藕,刀口一起一落,雪白雪白的藕片整整齐齐码在荷叶上;谁家的收音机里,越剧还咿咿呀呀唱着,缠缠绵绵,给这条老街铺了一层柔软的底色。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办公室,苏晚说“下午我还有课,孩子也得接”。原来,这就是她现在的日子。
一个五岁的女儿,一个连给孩子买糖都要小心翼翼看丈夫脸色的家。
沈知意没走,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等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轻轻翻动。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母女俩走远,也许是等心里那团刚燃起来的火,烧得再旺一些。那火七年前被他自己一点点捂灭,如今又被这孩子,用一根软乎乎的小指头勾了出来,勾得火星四溅。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街角。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想来孩子已经送进学校了。她走得不快,低着头,脚步有些沉,像是刚从千斤重负里抽出身来。走到银杏树下,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你……还没走?”她愣住了。
“在等你。”沈知意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沉寂了太久、很久没起过涟漪的湖,一圈圈波纹从心口向外,缓缓荡开去。荡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苏晚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份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情绪,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发慌。
“沈知意,”她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沈知意说,“你父亲那批手稿,我想看看。项目要用,这是正事。”
他说的是正事,语气也端得公事公办,可那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另一句话。那句话七年前他没敢说出口,到现在依旧没有直白点明,可他知道,苏晚听得懂。
苏晚别过脸,望向镇口那棵银杏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
“手稿在家里,可我……现在不方便带你回去。”
“我知道。”沈知意点点头,“是因为周正?”
苏晚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都看出来了?”她问。
“苏晚。”沈知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来帮你,把你自己从那个泥沼一样的家里拉出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满树银杏叶沙沙作响。
苏晚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七年前的旧情,有七年里的不甘,有此刻的决心,还有一丝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属于男人的坚定。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拉出来?”那声音裹着一股黏糊糊的油条热气,“沈同志,你要把我老婆拉到哪儿去啊?”
周正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挂着笑,这一转脸就阴得像锅底。“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带着钩子,“你跟这个野男人在树底下拉拉扯扯,干什么呢?”
“我……”苏晚的脸刷地白了,“周正,你听我说,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周正逼上前来,伸手就去拽苏晚的胳膊,“只是老同学叙旧?只是谈正事?苏晚,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满街的人都是**?”
他这一拽力气极大,苏晚被拽得一个趔趄,踉跄着朝他撞过去,头发都散了,几缕碎发糊在了脸上。
“你松手。”沈知意上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关你屁事!”周正转过脸,眼里像要喷出火来,“我拽我老婆,轮得到你这个外乡人插嘴?”
街上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卖鱼的停了手,卖藕的阿婆直起了腰,连收音机里的越剧都像是识趣地低了下去。几个老街坊凑在不远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可没一个敢上前劝。这就是清溪,巴掌大的地方,谁家的事都瞒不过街坊,可谁家的家事,也没人敢真伸手去管。
周正见围了人,非但不收敛,反倒更来了劲。他拽着苏晚的胳膊往自己身边一扯,冲着四周皮笑肉不笑地嚷嚷:
“都看看!都看看!我周正在清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老婆跟野男人在街上勾勾搭搭,我管教管教,有错吗?”
“周正!”苏晚终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周正转头盯着她,眼神阴狠得吓人,“你自己说,这姓沈的,是不是你大学时候的老相好?是不是?”
苏晚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够了。”
沈知意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周正拽着苏晚的那只手腕。他这一扣用了十足的力,五根手指嵌进去,像五道勒紧的铁箍。
“周正,你要不要脸。”沈知意盯着他,一字一句,“她是你老婆,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当着满街人的面这么作践她,算什么男人?”
周正脸色骤变,猛地一挣,反手就朝着沈知意的脸挥了过去。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沈知意偏头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廓,带着风声落了空。他顺势往后一带,把苏晚从周正手里抢了过来,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你敢动手?”沈知意的声音冷得结了霜。
“我打你怎么了?”周正红着眼,**一起一伏,像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清溪,还没人敢管我周正的事!”
“今天,我管定了。”
沈知意把苏晚挡在身后,站得笔直。他比周正高出半个头,此刻这他猛地一挡,像一堵墙,把那母女俩和这个暴戾的男人隔了开来。
苏晚躲在沈知意身后,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下意识攥紧了沈知意的衣角,攥得死紧,指甲都深深陷进了布料里。
“周正,我最后说一遍。”沈知意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绝不是吓唬。
周正愣了一瞬。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的人,可像沈知意这样,眼神里半分怯意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的人,实在不多。
他忽然有点拿不准了,这个外乡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省里派下来挂着公职,背后还站着省里的项目,真要撕破脸,他周正也未必讨得到好。
周正的眼珠子转了两圈,那股子上来的蛮劲慢慢泄了几分。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先瞪了沈知意一眼,又越过他,瞪向他身后的苏晚。
“苏晚,你给我回家。”他咬着牙说,“现在,立刻,回去。”
苏晚没动。她躲在沈知意身后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见没有!”周正吼了一声,那声音震得街边的树叶都簌簌落了好几片。
“她不跟你回去。”沈知意冷冷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跟你回去。”沈知意一字一句重复,目光冷得像刀,“周正,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把你那套打老婆的本事收起来。她的去留,她自己说了算。今天,只要她不想跟你走,你就带不走她。”
街上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知意身上。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清溪最旧的青石板上,也钉在了这场闹剧的最中央。
苏晚站在他身后,透过他宽厚的脊背,看见满街围观的人,看见周正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也看见了这个为了她,敢跟全镇最横的人硬碰硬的男人。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裂开。那裂开的不是别的,是她心里那层结了七年、早就该碎了的冰。
“好,好,好。”周正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沈知意,你有种。”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沈知意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你给我等着,这清溪,有你没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苏晚,那眼神阴毒得像吐着信子的蛇:“还有你,苏晚,你记住今天。这个家,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老街的拐角。周正一走,围观的人群也像退潮的水,慢慢散了。几个老街坊边走边摇头,嘴里嘟囔着“造孽”,却终究没人多站出来说一句话。
银杏树下,又只剩了他们两个人。苏晚还攥着沈知意的衣角,那手抖得厉害,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晚。”沈知意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没事了,他走了。”
苏晚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
“你……不该管我的。”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惹上他了,你不知道他有多狠。”
“我知道。”沈知意说,“可我不能看着你被他这么欺负。”
“可这是我自己的事。”苏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沈知意,七年前你没管,现在你凭什么管?”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了沈知意的心里。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的倔强,忽然就想起了七年前——那一年,他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明明看着她,***都不敢说,什么都做不了。
七年后,他回来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躲。
“凭我七年前,就该管。”沈知意说,声音很低,却字字千钧,“凭我七年前,就喜欢你。”
风又吹了起来,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替谁诉说着那些迟到了七年的心里话。
苏晚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七年前只敢在草稿纸背面偷偷画她侧脸的男人,这个七年后为了她,红着眼跟全镇最狠的人硬碰硬的男人,他刚才说,七年前,就喜欢她。
“沈知意……”她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沈知意伸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有我在,以后都有我在。”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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