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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爸爸。”
陈望刚迈进巷口,一个小小的影子就从扎纸铺的门槛上站了起来。
小满小跑过来。她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怎么不在屋里等?”陈望蹲下身。
小满把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饼,还冒着一丝微乎其微的热气。
“翠兰婶子给的。”小满咽了口唾沫,把饼往陈望嘴边递,“爸爸吃。”
陈望看着那半块饼,指腹在粗糙的饼皮上蹭了一下。这几天,全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这一口吃的,重得压手。
“爹不饿,小满吃。”陈望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顺手拎起墙角的空木桶,“走,爹去打水。”
村口的古井旁,围着几个抽旱烟的汉子和洗菜的婆娘。
陈望牵着小满走过去。
原本闹哄哄的井台,声音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以前,这些目光里只有避之不及的嫌恶。今天,那嫌恶里掺了一层别的味道——他们在看一个马上要去赌命的人。
陈望没搭理这些目光。他把木桶挂上井绳,松手。
麻绳跟井沿的青苔摩擦,发出“嘶啦嘶啦”的闷响。
“望子。”一个蹲在石碾子上的二流子吐了口烟圈,眼神乱瞟,“听说,你把老钟家那活儿接了?”
陈望双手握住井绳,发力,往上一拽。
水桶破水而出。
“接了。”陈望声音很平。
“你小子胆子真肥。老钟家那事儿,三姑都不敢沾。”二流子嗤笑一声,故意提高嗓门,“别到时候有命挣,没命花。”
陈望把满满一桶水搁在青石板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二流子的布鞋。
二流子往后一缩,正要骂娘。
“我接了活,死活是我自己的事。”陈望抬眼看他,“你在这儿拦我的话头,是想替我去老钟家蹚这浑水?”
二流子被噎得脸皮一抽,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悻悻地转过头去。
周围几个汉子互相递了个眼神,没吭声。福爷开的条件全村都知道。这活儿,除了陈望这个不要命的,谁敢碰?
陈望拎起水桶,转身准备走。
“啪。”
一棵带着泥土的大白菜,突然落进了陈望手里提着的另一个空桶里。
陈望脚步一顿,回过头。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娘端起刚洗完衣服的木盆,看都没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没人说话。
陈望看了一眼空桶里那棵白菜。
宗族的经济封锁,裂开了一条缝。他那句“我能办活”,砸出了回响。只要他还有价值,这对父女就不会被悄无声息地**。
陈望拎起白菜,牵紧小满的手,朝着扎纸铺走去。
入夜。扎纸铺的大门严严实实地闭紧。
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点亮。
陈望坐在长板凳上,把一个落了灰的帆布工具包摊在桌上。
三年没碰的行当,今晚必须全捡起来。
他从墙角抽出一根干透的竹篾。剔骨刀一挑,竹签应声裂开,削得又薄又韧。
接着是红线、黄麻纸、朱砂笔。一件件往工具包里装。
小满趴在桌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
陈望的手伸向旧箱子的最底层,摸出了那把扎纸刀。
这是白天刚翻出来的、**用过的扎纸刀。比他腰间那把更沉。刀刃上有一道明显的磨痕,那是经年累月蹚过阴阳两界留下的印记。
陈望拿过一块磨刀石,滴了几滴水。
“嚓。嚓。”
刀锋跟青石摩擦,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发闷。
小满踮起脚,下巴搁在桌面上:“爸爸,明天带我一起去。”
陈望磨刀的手停住。
老钟家的水很浑,连族老都让他别硬扛。带一个三岁的娃去白事现场,跟找死没区别。
但他看向小满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满能看见祠堂地下的东西,能闻出收纸人身上的香灰味。那些装神弄鬼的障眼法,瞒得过大人的眼,瞒不过这双招祸的阴阳眼。
这双眼睛,是风险,更是他的底牌。
“去。”陈望把扎纸刀用干布擦亮,**帆布包的最里层。
他蹲下身,直视着小满的眼睛。
“但你得答应爹一件事。”陈望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到了老钟家,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只能看,不许说话。连‘纸人眨眼’都不许说。懂吗?”
小满似懂非懂,但她感受到了陈望语气里的分量。
她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去睡吧。”陈望摸了摸她的脸。
吹灯。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半点月光,照着桌上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后半夜。
整个青石村死一般寂静。连村里的野狗都没叫一声。
陈望和衣躺在炕上,小满窝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陈望没睡着。
他在等天亮。只要天一亮,就是去老钟家赌命的时候。
“沙——”
一声极轻的响动。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铺子的门板最底下,贴着门缝摩擦进来的。
陈望猛地睁眼。
他没有坐起来,而是悄无声息地翻身下炕。右手已经在一瞬间抽出了垫在枕头底下的那把旧扎纸刀。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像一只猫一样贴近了门背。
门缝底下,一点白色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往里钻。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塞纸条的人动作极慢,手极稳。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就在纸条完全脱离门缝的那个瞬间。
陈望左手猛地拔开门闩,右手握着刀,肩膀顶开大门,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冲了出去。
“哐!”
木门重重撞在墙上。
陈望冲进夜色,目光刀子一样扫过整条窄巷。
巷子里空空荡荡。除了被惊飞的两只夜鸟,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望蹲下身,手掌贴在门外的黄土地上。
没有脚印。连泥土的翻动痕迹都被人刻意抹平了。
来人不仅是个硬茬,还是个懂行的高手。
他退回铺子,关严实大门,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条。
回到里屋,陈望点亮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凑近。纸条上的字迹工整遒劲,每一笔都透着力道。
这绝不是那个收旧纸的能写出来的字。他在门框上留下的,只有一道干土印子,粗鄙得很。
这不是同一个人。盯着扎纸铺的,不止一方。
陈望翻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闹的不是鬼是人。看棺材钉。”
火柴烧到了尽头,火星烫到了陈望的指尖。他没松手,任由火焰熄灭。
人祸。
有人借着老钟家的白事,在做局。
写这张纸条的人,比整个村子的人都清楚老钟家的底细。他连自己要去老钟家接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望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他推开后窗,冷风灌进来。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过去。村东头,老钟家的白幡在浓黑的夜色里幽幽地晃荡。
灵堂的长明灯亮着,把白幡的影子扯得老长。
那盏灯,一整夜都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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