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二日清晨,两人来到五里桥码头,一个小型私人码头,找些活计。码头热闹非凡,漕船泊在岸边,船工呼喝着抛锚系缆,木板搭成的跳板一头落船、一头抵岸,往来人影络绎不绝。箩头高声调度挑夫,号子声、扁担咯吱的承压声、货物落地的闷响混着江水拍岸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二人穿过往来挑担的人流,看见一名面色黝黑、腰间系着布带的汉子正高声安排众人堆货,料想便是箩头,连忙上前拱手。
洛晴声:“箩头东家,请了。晚辈有力气,想寻份临时散挑的活计,不知今日船上可缺人手?”
箩头上下打量他一身粗旧衣衫,眉头微挑:“可有保人?”
“晚辈过路谋生,暂无保结,只求卸完一趟便结算工钱,粗活重活都能做。”
“无保只能搬煤与砂石,一趟活,全天到手二十枚铜板,扣去份子,日落结账,可愿意?”
二人躬身应道:“愿意,晚辈定当尽心搬货,绝不偷懒损坏物件。”
箩头朝旁边的漕船偏了偏头:“去吧,跟着这批人上跳板,仔细脚下,莫打翻货筐。”
“多谢东家!”二人再行一礼,快步跟上一众挑夫。
一日忙活儿,洛晴声已与箩头熟稔。
“龙哥,明日还有活不?”
“明朝准时来,还给你哥儿俩派活儿。”
“得嘞,谢龙哥。”
二人暂且在五里桥干起临时挑夫,虽辛苦,但比起黑矿窑,有工钱,还有自由。
这日,秋江风急,江面浪头一阵紧过一阵。
五里桥码头泊着一艘载货漕船,船主催得急,岸上临时招了一众散挑短工卸货。一众挑夫大多只求赶工拿钱,脚步潦草,货箱随手堆叠,没人顾得上看天色与水势。唯有白启礼,常年在矿上熬活,心性稳、眼力细,搬货时格外留心。
这批货最上层,是几箱扎封严实的商行细布,怕潮怕水。方才涨潮风大,船身微微倾斜,甲板边缘积了河水,又有人随意拖货,箱底已经沾湿一角。旁人只顾抢着搬货、赶趟数,谁也没有察觉。
他一眼看见,当即放下肩头担子,快步上前按住那几只布箱。
“东家!”他声音沉稳,“这边浪溅得凶,箱子底布已经潮了,再往岸上乱拖,内里布匹必定发潮发霉。”
船主正忙着对账,闻言一怔,连忙走近细看。果然箱角洇出湿痕,若是方才随便卸在潮湿地坪,整箱细布尽数报废,损失至少十几块大洋。
旁人挑夫听见,纷纷停下脚步,面上带着几分愧色。方才大家图快,谁都懒得费心照看货况。
白启礼不等众人多说,叫上洛晴声,二人取来岸边干燥旧草席,一层层垫在底下,又把高处受风受潮的布箱逐一换到干爽位置,稳稳抬稳、缓步上岸,每一步都避开水洼泥渍。卸货途中,还顺手扶正歪斜堆垛,防止货箱倾倒磕碰。
整整一趟货卸完,别家挑夫忙得满头大汗只图快,唯有他,件件稳妥、无一受潮破损。
船主看在眼里,心中透亮。
这批细布本就娇贵,又是要送往上海的商行货,真若损了,不仅本钱折损,还要赔上商行信誉。今日若非一个无名临时挑夫细心尽责,这一趟漕运便要栽个大跟头。
收尾时,船主特意叫住他。
旁人散挑皆是二十余枚铜板工钱,唯独他,东家亲手多补了十枚铜板,语气诚恳:
“你虽是临时短工,无人作保,却比在册箩夫还要稳当细心。今日多亏了你,替我保住一船货利。”
他只低头拱手,道一句本分该做,不多贪功,也不夸耀。
船主看着少年沉默寡言、踏实本分的模样,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常年跑漕运走南闯北,他见惯了码头挑夫偷奸耍滑、敷衍糊弄,这般忠厚细心、做事稳妥的后生,实在难得。
他抬手唤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少年,语气温和:“后生,你且站住。”
少年脚步一顿,微微躬身,眼底带着底层谋生人的恭谨与警惕。
“你无乡无靠,四处打零工讨生活,终究不是长久法子。”船主看着他,缓缓开口,“我看你为人端正,干活尽心,比码头那些在册箩夫还要靠谱。你若是愿意,我为你作保。”
少年身子猛地一僵,心头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这份担保的分量。
有了船主的保结文书,他便能在五里桥码头入册落脚,不再是任人压价、四处漂泊的临时散挑。往后有稳定活计、正经工钱,住店、落脚、遇警盘查,皆有凭据,不用再日日惶惶不安,躲躲藏藏。
可随之而来的,是软肋,是痕迹。
一旦入册登记,姓名、保人、落脚地尽数留在码头名册之上。若是煤矿的把头、差役循着踪迹追查,这片码头,便是最容易寻到他的地方。逃亡多日的安稳,转瞬便可能化为泡影。
船主看穿了他眼底的犹豫,轻声道:“我是常年跑湖州、上海漕运的船户,字号在集镇商行皆有备案。由我出面给你写保结、做铺保,箩头那边定然认可。往后你便是我担保的码头挑夫,没人敢随意**压价,也没人能随意驱逐你。”
“只是入了册,就要守码头的规矩,安分做工,踏实谋生,不可惹是生非,连累于我。”
少年垂着眸,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一边是安稳生计、衣食有着落,不用再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一边是暴露踪迹、重回险境的隐患。但,他想带着洛晴声寻得一处安稳,总要冒险一试的。
连日漂泊,苦楚骤然涌上心头。一路颠沛,日日挣微薄铜板,餐餐粗茶咸菜,夜夜栖身破庙草堆,早已受够了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的日子。
良久,他抬眼,声音沙哑却坚定:“多谢东家提携,我安分做工,绝不连累您半分。”
“我弟弟,为人踏实本分,与我相依为命,还请东家,为我弟弟一同入册,可否?”
船主闻言含笑,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带你们二人去见箩头,递交保结文书,给你们登册入籍。往后好好干活,踏实度日,总有安身之日。”
入了册,有了身份,便能租房。
二人在棚户区租下一间阁楼,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架床,一张小方桌,好在光线明亮,一楼有公用小厨房,能烧饭烧热水,屋内东西再慢慢添置。
“启礼哥,我们有家啦!”晴声高兴地抱起白启礼,在屋内转圈圈。
白启礼也高兴,任由他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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