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帅帐，坐得满满当当。
五路元帅来了四位——郭子兴、孙德崖、俞帅、鲁帅，潘帅告了病，谁都知道那是托词。各营的把头、老将挤了半帐，张天祐挨着郭子兴坐下首，赵教头侍立在门口。**站在帐角，还是那个听差的位置——他是被赵教头临时叫来的，说是“元帅吩咐，让朱什长也来听听，他最熟城外”。
孙德崖先开的口。他今天没坐，站着，嗓门比往常还大：“话我都说透了——徐州什么下场，诸位都看见了。十万兵，贾鲁亲自领，前锋过了五河，说破城就破城。咱濠州多少人？满打满算，能上城的不到一万。拿鸡蛋碰石头，那是嫌命长！”
他环视一圈，放低了些声音：“依我看，趁元兵还没合围，把能带的家当带上，往南走。南边山多林密，元兵骑兵施展不开。留得青山在——”
“留得青山在，城里这几万百姓怎么办？”张天祐瓮声瓮气地打断他，“孙帅，你拍拍**走了，城外那些拖家带口投奔咱来的百姓，还有城里那些军户的老娘们孩子，你带得动？”
“带不动就不带了？”孙德崖冷笑，“张老哥，打仗是要死人的。你心软，那就你留下守，我带着我的兵走——谁也别拦谁！”
“你——”张天祐一拍案子就要站起来，被郭子兴抬手按住了。
郭子兴从坐下到现在，一直没开口，只捏着他那只粗陶茶碗，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碗沿。帐里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抬眼，把在座的人挨个扫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帐角：
“朱**。”
**往前迈了半步：“在。”
“你方才一直听着。”郭子兴说，“你也出过城，见过那营元兵。你说——守，还是撤？”
满帐的目光，又齐刷刷挪到**身上。孙德崖鼻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那意思明明白白：一个什长，也配在这帐里插嘴？
**没看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得实：
“回元帅，小的觉得——不能撤。”
孙德崖嗤笑：“不能撤？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能法？”
“孙帅方才说，趁元兵没合围，往南走。可小的斗胆问一句——往哪儿走？”**抬眼，迎着孙德崖的目光，“南边是定远，定远外头是滁州，滁州再往南是长江。一路州县，不是元兵占着，就是民团把着，谁会放几万军民过境？拖家带口出了城，走不出三十里，骑兵一冲，那才真叫一个都跑不掉。”
帐里有人交头接耳起来。孙德崖脸上挂不住：“那依你，就守着这座城等死？”
“守，不是等死。”**说，“咱濠州城高壕深，库里粮还能撑到开春——徐州是没粮没援才破的，咱两样都有。贾鲁十万兵，远道而来，顿兵坚城之下，一天消耗多少粮草？他耗不起。只要咱头一个月不让他啃下来，他这仗就打不下去了。”
他说得慢，可每一条都像是拿秤称过的。张天祐眼睛亮了，赵教头也在门口悄悄点头。孙德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只拿牛眼瞪着这个年轻的什长。
**却还没说完。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半分：“可光守着，也守不出太平。元兵要真把城围死了，日子一长，城里照样人心会散。所以小的斗胆——守城之外，还得先打一仗。”
“打一仗？”孙德崖尖着嗓子，“拿什么打？拿你那十个人？”
“拿该打的时**。”**说，“贾鲁大军还没到，城外现在只有彻里不花那营骑兵和先到的先锋营，立营未稳，壕沟还没挖全。咱趁今夜，抽两千精骑步卒，从西门摸出去，端他先锋营——不求全歼，只求打疼：烧了他们的粮草，砍了他们的旗，天亮前撤回来。让他们知道，濠州不是徐州，濠州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这一仗打响了，不光贾鲁要掂量掂量，四面八方的义军，也敢往咱这儿看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