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宝玉不能去。”
王夫人说这句话时,荣禧堂东厅里很静。
贾政手边的茶已经凉了。窗外有人走动,脚步到了廊下,又轻了下去。
一份青皮名册摊在桌上,末行墨迹未干。
荣国府二房,选送子弟——贾环
贾环站在下首,目光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一息。
三日前,他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场高热醒来,却成了荣国府最不讨人喜欢的庶子。前身十八年受过的冷眼、挨过的责骂,连同这副身体,一并留给了他。
他尚未来得及把府里的道路认全,赴边的名册便到了。
景宁四年,北疆告急。兵部奉旨,从部分勋贵房支中选派十八至二十二岁的子弟,编入行营效力。
这一房,合岁数的只有两个。
二十岁的宝玉,十八岁的贾环
如今,已经替他选好了。
“你二哥哥自幼体弱,老**一日不见他,饭也吃不安稳。”王夫人拨了一下腕上的佛珠,“你年纪虽小两岁,身子倒结实,出去历练一番,也省得日日在家胡闹。”
贾环没有接话。
他身后的赵姨娘却忍不住了。
“老爷,环儿才退了热!北边那地方,听说连水都能冻住,去的又是打仗——”
“住口。”
贾政沉了脸。
“**用人,祖宗受恩,岂容你在这里挑拣?”
赵姨**声音一下断了。
她平日里泼辣,真到了这间厅里,却连站直些都不敢。攥在手里的帕子已经揉成一团,眼睛红肿,显然昨夜便得了消息。
贾环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他烧得昏沉,是这个妇人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喂水。嘴里骂他不争气,手伸过来试额头时,却怕弄疼了他。
王夫人把另一张纸推了过来。
“这是请缨书。你父亲替你斟酌过了,签个名字,再去账房领银子。后日辰正,城北校场点名,不许误。”
纸上的话写得十分漂亮。
感念国恩,仰承祖志,情愿赴边,以报君父。
贾环看得几乎要笑出来。
名字替他填了,心意替他写了,连他为何肯去送命,都替他想得周全。
“环儿。”
赵姨娘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一点力气,轻得像怕把衣料扯坏。
贾环抬眼,望向桌上的笔。
就在这一刻,悬在他意识深处整整三日的灰色兵符,忽然亮了。
没有声音响在厅里。
只有两行字,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名将传承,初始融合完成。
勇将传承:体魄、骑射、近战。
紧接着,一股热意从胸腹间散开。
贾环扶住了椅背。
仿佛有人将一张绷紧的弓,一寸寸拉进了他的筋骨。手指、肩背、腰腿,原先因病而虚浮的力气,忽然都有了着落。
更奇异的是那些涌来的记忆。
弓弦压进指腹的触感,马背起伏时身体应当怎样借力,一柄刀挥下来,该看刀锋,还是先看对方的肩。
没有人替他作决定。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只能站着等人摆布了。
贾政见他久久不动,眉心渐渐皱起。
“怎么,你不愿意?”
贾环缓缓松开椅背。
“儿子愿去。”
赵姨娘猛地抬起头。
连王夫人的手指都停了一下。
她预备了不少话,也想过贾环会撒泼,会哭闹,会仗着赵姨娘胡搅蛮缠。独独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
贾环却没有立刻拿笔。
“只是儿子有两件事,请父亲允准。”
贾政道:“讲。”
“名册后附着验领条款。安家银一百二十两,行装银三十两,都要本人领足,到了校场签押验明。儿子从没领过这么多银子,烦请父亲叫账房按数交付,免得点验时说不清楚。”
他说得很平稳。
没有一个字指责谁会克扣。
却把一百五十两的数目,当着满厅的人,明明白白念了出来。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
贾政已有些不耐:“应给你的,自然会给。还有呢?”
“姨娘近日心悸,夜里睡不安稳。儿子这一走,她留在府里,总怕她哭闹,惊扰老**。想请父亲准她去府外静养些时日。”
赵姨娘张了张嘴。
她没有想到,贾环说的第二件事会是这个。
贾政蹙眉:“好端端的,搬出去做什么?”
“儿子若在外头,总还要有人报平安。姨娘住得安稳,儿子才好安心听命。”
贾环顿了顿,语气仍旧恭敬。
“请父亲准许。”
王夫人将佛珠缓缓拨过一颗。
赵姨娘这些年在府里哭闹争吵,她早已嫌烦。如今贾环要走,若把这妇人也暂且挪开,倒省了许多口舌。
“柳条巷不是有处小院空着?”她开了口,“原也清净。叫她带个丫头过去,月例照旧,等身子好了再说。”
贾政想了想,终究点头。
“也罢。既出去,就安分养病,少生事。”
赵姨娘望着他,一时竟没答出话。
贾环已经伸手,将一张空白笺纸放到了桌边。
“外院开门支物,总要有个凭据。劳烦父亲留句话,省得底下人为难。”
贾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小子今日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东西上。
但当着王夫人与几个仆妇的面,刚答应的事,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他提笔写了几句,末尾落名,把纸推过去。
贾环这才拿起请缨书。
他看了最后一眼。
随后提笔,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算漂亮,笔画却很稳。
出了东厅,赵姨娘一路攥着他的袖子,直到了无人处,才哆嗦着开口。
“你怎么真应了?你当那是什么好去处?我去求老**,我再去——”
“娘。”
贾环停下脚步。
赵姨娘怔住了。
这孩子在人前多半只叫她姨娘,有时连私下里,也怕让人听见。
贾环把那张准许迁居的笺纸折好,放进她手中。
“您先拿着这个,回去收拾东西。只带自己的衣裳,旁的不要争。”
“可你……”
“名册已经送出去一份了。”贾环看着她,“现在哭着求回来,将来还是旁人替我作主。”
他没有说荣宁二府日后会怎样。
也没有许下自己必定封侯拜将的空话。
只伸手,把她攥得发白的指头一根根松开。
“先把眼前能拿到的拿到。”
赵姨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又忽然,生出一点极微弱的指望。
账房在外院。
贾环到时,支银的管事钱盛已经候着了。桌上摆着一只青布袋,还有一张早填好的领状。
“环三爷,早替您备好了。”
钱盛笑着把纸往前一推。
“您在这儿按个手印,银子拿走便是。”
贾环没有碰领状,先解开了布袋。
里头八锭银子,大小相仿。
他从前不懂称银,可账房用的木牌就搁在袋旁,上头朱笔写着:实付,八十两。
领状上却是另一行字。
领讫安家及行装银,共一百五十两整。
贾环抬起头。
“少了七十两。”
钱盛笑意不变:“三爷头一回办这些事,不懂。置办行装、往营里递信、上下打点,哪一样不用银子?都替您花在前头了。”
“东西呢?”
“什么东西?”
“行装,收据,替我递信的人。”
钱盛终于敛了些笑。
“三爷,府里办事,向来如此。您只管拿银子,余下的不劳您操心。”
贾环将领状压住,没让他抽走。
“父亲刚才说,一百五十两,按数交付。”
钱盛往门外看了看。
廊下没有老爷,也没有**,只有赵姨娘远远站着,正担忧地往这边瞧。
他的腰又直了些。
“老爷忙着呢,哪里顾得上这些碎事?三爷,您拿了银子好上路,别叫大家难做。”
“我若不签?”
钱盛沉下脸。
“误了验军的时辰,府里怕也不好替您说话。再说,您走了,姨娘还要领月例。您总得替她想想。”
贾环的目光,慢慢移到了他脸上。
钱盛却只当他被说住了,伸手便来拿他的手腕,要将指头按向旁边的印泥。
下一瞬,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贾环五指合拢,扣住了那只腕子。
钱盛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猛变。
那五根手指并不粗壮,却像铁箍一样,扣得他骨头生疼。他本能地往后拽,贾环只把手腕向下翻了半寸,他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椅脚在砖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廊外的赵姨娘惊得冲到了门边。
贾环没有看她,只看着钱盛,声音甚至比方才还轻。
“叫人拿秤来。”
“一百五十两,重新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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