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
便利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叮咚——”
电子迎宾声响起的一瞬间,我正在给第二排货架补矿泉水。
我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手里的水差点砸在地上。
进来的是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一身黑色夹克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裤脚不断往下滴水。
啪。
啪。
啪。
水珠落在地砖上,却没有散开。
而是一颗颗停在那里,乌黑发亮。
男人低着头,走得很慢。
每往前一步,便利店顶部的白炽灯便闪一下。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
而是这张脸,我见过。
就在昨晚的本地新闻里。
城南河道打捞出一具男性**。
死者名叫周建国,四十二岁。
新闻里放过他的证件照。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我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报道里还有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警方确认,周建国至少死亡七天。
可家属报失踪,只是在五天前。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
一个死了七天的人,怎么会在死亡两天后才失踪?
现在。
他站在我面前。
我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周建国走到收银台前。
抬起手。
一瓶矿泉水被放在柜台上。
“退货。”
他说。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水声,像喉咙里灌满了河水。
我没有碰那瓶水。
经历过前面几晚,我已经知道,在这家便利店上夜班,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看见鬼。
而是自己先乱了规矩。
我转头看向收银台旁那块黑色规则牌。
白天的时候,上面只有正常的员工守则。
可从凌晨十二点以后,它总会出现一些不属于正常便利店的内容。
此刻,最下面多出了一行红字。
临时规则六:凌晨三点以后,如有客人要求退货,可正常受理。
我心里微微一松。
至少规则没有让我拒绝。
可紧接着,第二行字出现了。
退回商品必须确认属于**。
第三行。
如无法确认来源,请索要购物凭证。
**行的字迹浮现得很慢。
若小票日期晚于当前时间,请立刻退款。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
晚于当前时间?
未来的小票?
周建国突然敲了敲柜台。
“退货。”
我收回视线。
“有购物小票吗?”
他慢慢抬起头。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几秒后,他伸手进湿透的夹克口袋。
那个动作很僵。
就像关节已经泡坏了。
啪。
一张湿漉漉的小票被拍在柜台上。
我没有马上拿起来,只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眼,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日期:8月30日。
今天是8月23日。
整整七天以后。
我心里顿时发寒。
规则写得很明确。
如果小票日期晚于当前时间,立刻退款。
商品价格两元。
我拉开钱箱。
刚准备拿钱,视线忽然扫过矿泉水瓶。
动作停住了。
这是一瓶**确实在卖的矿泉水。
包装一样。
条形码一样。
甚至连瓶盖上的生产批次,都和货架上的差不多。
但里面的水不对。
是黑的。
不是浑浊。
而是彻底的黑色。
像有人往里面灌了一整瓶墨汁。
我盯着瓶子看了两秒。
瓶身里面,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顿时屏住呼吸。
那不是杂质。
是一张脸。
一张很小的人脸,贴在透明瓶壁后面。
五官挤压变形,嘴巴一张一合。
它似乎在喊什么。
我没听见声音。
可看懂了口型。
“别给。”
我手里的两枚硬币顿时停住。
规则让我退款。
瓶子里的人脸让我不要退。
应该相信哪一个?
“快一点。”
周建国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
急切。
非常急。
我反而冷静下来。
这种地方,有一个最简单的规律。
越催你的东西,越不能顺着它的意思做。
我重新拿起那张小票。
上面只有一项商品。
矿泉水:2.00元
可在商品下面,还有一行几乎淡得看不清的小字。
我把小票凑近灯光。
终于看清。
附赠:七天。
七天?
什么东西七天?
保质期?
赠品?
还是……
我抬起头。
周建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我突然想到新闻里的死亡时间。
他死了七天。
小票日期,也正好是七天以后。
一种非常不舒服的预感冒了出来。
“这瓶水是谁买的?”
我问。
周建国嘴角动了一下。
“我。”
“在哪里买的?”
“这里。”
“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
我继续追问。
“既然你说是在这里买的,那你应该记得当时是谁收的钱。”
周建国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害怕。
而是愤怒。
“退货。”
“我问你谁收的钱。”
“退货!”
砰!
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整间便利店的灯同时暗了一下。
下一秒。
我身后冷藏柜里的饮料开始轻轻震动。
一瓶。
两瓶。
十几瓶。
所有液体都在瓶中泛起细密波纹。
就像整个便利店突然沉进了水底。
而周建国脚边那些黑色水珠,也开始动了。
它们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蔓延,最后在我脚前拼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退款
我瞳孔微缩。
不是瓶子里的人脸。
这一次,是地上的水在提醒我。
可规则明明写着立刻退款。
除非……
规则还有没出现的部分。
我重新看向规则牌。
果然。
最下面,又浮现出一条新的红字。
补充规则:若退货人主动索要“七天”,禁止完成退款。
我呼吸一顿。
七天。
果然不是普通赠品。
我把硬币放回钱箱。
周建国看到了。
脸彻底沉下来。
“为什么不给我?”
“你要退的,到底是这瓶水,还是那七天?”
我盯着他。
周建国忽然笑了。
嘴角慢慢向两边拉开。
越来越大。
直到正常人的脸根本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原来你看见了。”
他声音变了。
不再像刚才那样浑浊。
反而清晰得可怕。
“把七天还给我。”
“什么七天?”
“我的七天。”
他盯着我。
“在你身上。”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说清楚。”
“七天前,我来过这里。”
周建国缓缓抬起手,指向收银台。
“也是这个时间。”
“我买了这瓶水。”
“然后,我死了。”
我没有说话。
“可我本来不该死。”
他向前靠了一点。
一股浓烈的河腥味扑面而来。
“那天真正该死的,是当夜值班的人。”
我后背发冷。
“谁?”
周建国笑得更加诡异。
“你。”
我手指瞬间收紧。
七天前?
七天前我根本还没正式来这里上夜班。
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天前晚上,我的确来过这里。
当时店长临时让我过来签入职单。
我只待了不到十分钟。
离开的时候,我在店门口捡到过一枚奇怪的黑色硬币。
那枚硬币现在还在我口袋里。
从第一晚发生怪事开始,它就偶尔发热。
我立刻把手伸进口袋。
硬币还在。
可触碰到它的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凉意从指尖钻进来。
周建国的眼睛也在这一刻亮了。
“就是它。”
“给我。”
“把它给我!”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门外的街道,毫无预兆地暗了。
不是停电。
而是整条街都消失了。
透过便利店玻璃门,我看见外面不再是马路。
而是一条河。
漆黑的河水已经淹到玻璃门一半。
河面上,漂着一张又一张苍白的人脸。
至少几十张。
没有身体。
只有脸。
全部睁着眼睛看向店里。
“给我。”
周建国缓缓伸手。
“只要把硬币给我,我就走。”
“你也不用知道这家店到底是什么。”
“继续当你的夜班店员。”
“活着不好吗?”
他越这么说,我越确定不能给。
就在我准备后退时。
收银机突然自己亮了。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正在识别退货顾客……
几秒后。
红色提示框弹了出来。
身份异常。
该顾客已注销。
我愣了一下。
注销?
死人在这里叫“注销”?
紧接着,第二行出现。
死人无购买资格。
我猛地反应过来。
规则让我确认商品属于**。
我一直在确认商品。
可真正应该确认的,是买东西的人。
如果死人没有购买资格——
那这张小票就不可能属于周建国。
我立即拿起小票。
“这不是你的。”
周建国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是我的。”
“死人不能购物。”
我盯着他。
“所以真正买这瓶水的人,不是你。”
便利店里突然安静了。
就连门外的河水都像停住了。
我翻过小票。
原本空白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灰色字体。
实际购买人:夜班员工
我心头一震。
果然。
不是周建国。
可夜班员工是谁?
我?
还是……
前一个人?
周建国猛地扑向柜台。
“给我!”
我早有防备,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刚越过收银台。
整间便利店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滴——”
“滴——”
收银机屏幕变成血红色。
非法退货行为。
非法顾客。
驱离程序启动。
周建国脸色终于变了。
“等等!”
便利店最深处。
一直锁着的仓库门。
咔哒一声。
开了。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因为店长说过。
凌晨十二点以后,无论仓库里面传出什么声音,都不能开门。
可现在。
门是自己开的。
黑暗里,走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
店长。
他一步一步走过货架。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周建国却像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开始拼命往后退。
“不!”
“我没进仓库!”
“我没有坏规矩!”
店长没有回答。
只走到他面前。
伸出一只手。
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已经下班七天了。”
这句话一出口。
我心脏骤然一紧。
下班?
周建国不是顾客?
他以前也是这里的员工?
周建国脸上的恐惧已经完全压不住。
“我不想回去!”
“我只是想把七天拿回来!”
“求你!”
“再给我七天!”
店长的手缓缓收紧。
下一秒。
周建国的身体突然开始塌陷。
没有血。
没有骨头。
整个人像一只装满水的塑料袋被瞬间刺破。
哗啦!
大量黑水洒了一地。
几秒后。
水迹开始迅速蒸发。
门外那条诡异的黑河也同时消失。
街道重新出现。
路灯正常亮着。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却死死盯着店长。
“他说他已经下班七天了。”
店长没有回答。
“他以前是不是这里的夜班员工?”
沉默。
这次我没有退。
“还有这张小票。”
我拿起来。
“实际购买人写着夜班员工。”
“到底是谁买了这瓶水?”
店长终于抬头看我。
“你现在不该知道。”
“为什么?”
“知道得太早。”
他顿了顿。
“会死得更早。”
说完,他拿起那瓶装满黑水的矿泉水,准备带走。
就在他的手碰到瓶子的瞬间。
瓶中的人脸突然重新出现。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那张脸是谁了。
不是周建国。
也不是陌生人。
是我。
瓶子里的“我”满脸惊恐,正疯狂拍打瓶壁。
下一秒。
一行极细的黑字从瓶底浮了出来。
8月30日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七天以后。
小票也是七天以后。
我立刻看向店长。
“七天后会发生什么?”
店长脚步停住。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还想活着。”
“七天内,别打开仓库最里面的那个柜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盯着仓库方向。
那扇刚才自动打开的门已经重新关上。
可就在门即将彻底合拢的最后一瞬。
我看见里面最深处。
有一个红色铁柜。
柜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员工照片。
照片里站着四个人。
最右边,是周建国。
中间,是店长。
而最左边那个女人——
我见过。
她是我失踪了整整十年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