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用一夜时间走出林地,终于追上南撤的车队。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本来以为,只要还活着,他们便会解释。
也许是父亲被逼急了,也许顾承宴真的打算回来,只是被叛军拦住。
车队在临江的断崖旁。
前方是翻滚的江水,后方是密密压来的叛军。
十几名护卫已经弃械跪地。
父亲被逼到崖边,母亲抱着沈若娇,沈砚辞护在她们身侧。
顾承宴的佩剑断了一截,脸上沾着泥,仍死死挡在沈若娇前面。
我躲在乱石之后,沈若娇看见我立马呼喊出声:
“姐姐,你别过来,快跑!”
她的话引来了叛军首领,他狞笑一声,把我从乱石堆后面扯出来。
压在碎石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若娇,忽然笑了。
“侯爷,两位女儿都在,倒省得我费事。”
他把两把刀分别横在我和沈若娇颈边。
“只能留一个。”
父亲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裴氏急忙开口:
“她们都是我的女儿,你不能这样逼我们!”
首领打断她。
“你选谁?”
沈若娇的呼吸立刻乱了。
刀背只是贴着她的皮肤,她便猛地缩起肩膀。
“疼,爹娘,我好疼。”
父亲几乎没有迟疑。
他朝我走来,伸手抓住我的肩。
我看着那只手,想起幼时在乡野发烧,养父用湿布给我降温的情景。
养父一遍遍问我。
“知微,难受不难受,不会说也没关系,爹抱着你。”
我答不出来,他便把我抱得更紧。
侯府找回我后,父亲也曾摸过我的头。
那是认亲宴后的第二日,他对宾客说:
“这孩子命苦,往后谁也不许欺负她。”
我相信了很多年。
直到他把我往刀锋前推。那点被我珍藏多年的信任,终于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爹。”
沈砚辞忽然开口。
“不能这样,她也是姐姐,是我亲姐姐!”
父亲回头瞪他。
“那你说怎么办,换你去吗?”
沈砚辞张了张嘴,母亲已经哭着跪下。
“清桐,你替妹妹最后一次,娘求你了。”
“只要这一次,娘以后一定补偿你。”
我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上一次说补偿,是什么时候吗?”
她答不出来。
顾承宴抓住沈若娇的手,急声开口。
“清桐,先顺着侯爷,活下来最重要。只要你能撑过去,我一定……”
“你一定回来找我。”
我替他说完。
他脸色一变,我却只觉得疲惫,连等他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后方的叛军逼近,刀锋在我肩上压出一道冷意。
我问父亲,“若我死在这里,你会记得我吗?”
“清桐,若娇受不得伤,你是姐姐,自然由你替她!”
父亲猛地将我推向前方。
刀锋穿入胸口的刹那,我听见顾承宴喊了一声若娇的名字。
不是我的。
痛觉在这一刻回来了。
胸腔像被撕开,血涌上来,连呼吸都成了折磨。
我低头看见刀尖从衣襟下露出来。
我踉跄着退到崖边。
裴氏抱住了沈若娇,父亲挡在她们前面。
沈砚辞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可叛军又一次举刀时,我看见他最终还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脚下的碎石滚落江中。
没有人伸手,没有人向前一步。
沈若娇颈上那只锦袋的绳子在推搡里崩断。
锦袋在崖石上扯开,里面的护符撕成了两截。
半枚落进我掌心,半枚飘下崖去。
身体跌下去时,江风从耳边掠过,带走了岸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