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北荒魔渊最深处,没有光。
夜摩的本体坐在一块从岩壁上凸出来的黑石上,那石头被他的气息浸了千年,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像干透的血痂。他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是整块玄冰磨出来的,棋子却只有黑白两色,白子少得可怜,拢共七枚,散落在棋盘各处,像撒进墨池里的几粒盐。
他指尖捏着一枚新凝出来的白子,那子通体灰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游走,像活物在壳下蠕动。他看了三息,把白子落在棋盘东南角,那里原本空着,落下去时发出“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魔渊里传出去很远。
跪在下方石阶上的魔修把头低得更深,后颈的鳞片贴着皮肉,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魔尊,那秦渊带着残片已经逃出裂缝了,属下派人追了三百里,跟丢了。裂缝崩塌得太快,我们的人折了十七个,连他衣角都没摸到。”
夜摩没看他,目光还落在棋盘上那枚新落的白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不是逃出去的。”
魔修抬头,没敢接话。
“裂缝崩塌是天道的手笔,那枚残片是他故意放在**里的饵。”夜摩伸手,指尖点了点棋盘上另一枚黑子,“秦渊去取,是天道想让他取。那本书在他梦里翻了一页,天道坐不住了。”
魔修听得半懂不懂,但不敢问,只把额头贴回石阶:“那……属下是否继续袭扰青云宗外围?按您的吩咐,已经断了他们两条灵脉,再打下去,青云宗外门那几座峰头就该撑不住了。”
夜摩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
魔修愣住。
“停止袭扰青云宗,把人都撤回来。”夜摩说,“换一批人,渗进太虚圣地,不要动手,不要暴露,只做一件事——找一个人,叫白箬霜。”
魔修记下名字,又等了片刻,见夜摩没有别的吩咐,才弓着身子退下去。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很久才消失,魔渊重新安静下来。
夜摩一个人坐在黑石上,低头看着那盘棋。他伸手把东南角那枚白子又往前推了半格,白子滑过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渊底荡开,像石头滚过铁板。
“秦渊,”他说,“你以为是你在下棋,其实你也是棋子。只不过你这枚棋子,比我想的能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道放你走,是怕你死得太早。可你早晚要死——死在我手里,或者死在你自己梦里。”
废弃药园在青云宗后山最偏的角落,三间塌了半边的土房,院墙倒了一面,野草从墙根钻进来,长得比人腰还高。秦渊醒来时,后背抵着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石磨盘,磨盘边缘长满青苔,凉意透过衣袍渗进脊骨。
他先动了一下左臂,苏玄策还靠在他肩侧,呼吸平稳,只是脸色白得厉害,右胸那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布条上渗出一圈淡**的药渍,不是他包的手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干涸的血,掌心那道被破霄剑割开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燕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把捣烂的草药,草汁顺着她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没说话,就盯着他的眉心看,眼角的血痂已经洗掉了,露出一圈发红的皮肤,像被砂纸磨过。
秦渊被她盯得眉心发紧:“看什么?”
燕儿没动,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才开口:“你梦里有一本书。”
秦渊的手顿住。
“书皮上写着你的名字,”燕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本来想叫你醒,但你的眉心在发光,我凑近看了一眼——那本书翻开了,每一页上面都是苏师兄的脸。”
秦渊沉默了三息,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玄策。师弟的睫毛在睡梦里轻轻颤了一下,像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他收回目光,问燕儿:“每一页都一样?”
燕儿点头,又摇头:“脸是一样的,但表情不一样。有的页他在笑,有的页他在哭,还有一页他满身是血,站在一片黑水上面,手里拿着一把断剑。”
她说完,把手里的草药糊在秦渊手心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草汁凉得刺骨。秦渊没躲,由着她敷完,才问:“你看到那本书的时候,它翻到第几页了?”
燕儿想了想:“最后一页。”
她抬起头,眼里的瞳仁在阳光下微微收缩,那一圈浅色的虹膜像裂开的冰面:“书快翻完了。最后一页上,苏师兄的脸裂了一半,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秦渊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心那层草糊,绿汁渗进痂缝里,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想起裂缝里鹤鸣真人那盏灭了一半的魂灯,想起苏玄策昏迷前说的那句“师兄,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想起白箬霜跪在裂缝外嘴角渗血却还在笑的脸。
他把手心的草糊抹匀,撑着磨盘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院墙缺口处,往外看了一眼——青云宗主峰的方向,云雾缭绕,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山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烧过。
“燕儿,”他没回头,“你那个眼睛,能看到我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吗?”
燕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要看是什么东西。太远的看不到,太深的也看不到,但只要你在我跟前,你身上有什么不对的,我都能看见。”
秦渊转过身:“那你看看我,除了那本书,还有什么不对的。”
燕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眉心滑到胸口,又滑到左肋,停住。她皱了一下眉,像拿不准:“你左肋下面三寸的地方,有一根黑线,从皮肤底下穿过去,一直连到后背。线的另一头……我看不到,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秦渊低头,伸手按了按左肋。指腹触到皮肤时,他确实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一根极细的针埋在肉里,平时不觉得,按下去才发麻。
他没说话,把手放下来,对燕儿说:“这事别告诉苏玄策。”
燕儿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又蹲回去收拾那堆草药。秦渊站在院墙缺口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太阳被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
他想起夜摩说过的那句话——你梦里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自己是谁了。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听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上,是苏玄策的脸。裂了一半的苏玄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