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下午,梁恪来了。他换了一身半新的深灰直裰,手里拎着两匹杭绸,料子细密,叠得齐整。一进门先拱手笑道:“顾掌柜,顾小娘子,恭喜恭喜。官绢案尘埃落定,顾家沉冤得雪,我特意过来道贺。”
顾诚连忙上前迎客:“梁行首太客气了,快里面坐。”
梁恪进了会客区,把两匹杭绸搁在桌边,才坐下道:“一点苏州来的料子,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给家里人做件衣裳。之前的事,是我糊涂,多亏顾家手下留情,没往深里攀扯,我梁某人记这个情。”
顾诚还要推辞,梁恪摆了摆手,转了话头:“今儿来还有一桩正事,今年官绢的分摊细则有变动,核验成色的标准、缴送的时辰、行会的抽成,都和往年不同。你家新增了两成配额,我特意过来跟你核对清楚,免得日后出错。” 顾诚连忙应着,又问了两句缴送的日期。
两人顺着官绢的事聊了几句,梁恪话锋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些:“有桩事,我顺带提一句,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最近苏州盛昌织行派人来了汴京,四处打点想分官绢的份额,手眼通天,连江南转运司都有关系。”
顾行舟原本在柜台后理账,听见 “盛昌织行” 四个字,指尖猛地一顿。她端着茶盏走进来添茶,顺着话头问道:“这盛昌名头这么大?我竟没听过。”
梁恪看了她一眼,压着声音道:“苏州本地独一份的暗花缎生意,听说早年是捡了当地柳家织坊的便宜发的家,水很深,没人敢细嚼舌根。你记着,顾家刚起势,别跟他们硬碰。江南的势力往汴京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本地行户,总归要互相有个照应。”
顾行舟点了点头:“多谢梁行首提点。”
又说了些行会里的杂事,梁恪起身告辞。顾行舟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透亮,果然是他们。当年夺了柳家的手艺和生意,如今还要把手伸到汴京来。
午后送了样绢去杂买务,核验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沿着大街往家走。路旁的柳影被晚风拉得斜长,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晃动。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梁恪那几句话。刚过桥,迎面看见沈砚带着书童,慢悠悠从南边过来,衣袂闲散,像是刚从太学散学出来。
两人驻足见礼。沈砚微微颔首:“顾小娘子。”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包,“从杂买务来?”
“刚送了样绢过去。” 顾行舟笑了一下,“沈兄这是从太学来?”
沈砚颔首淡笑:“和同窗温了半日书,闷得慌,沿路走走透透气。”
沈砚说完顿了一下,语气像是顺口提起:“你家官绢的事定了,是好事。只是,我听江南籍的同窗闲谈说,近来苏州有几家大织行想往汴京扩,盯着官绢份额的不少,手都伸得长。你这边多留神。”
顾行舟心头一动:“沈兄也熟悉江南织行?”
沈砚微微摇头:“不过是听同窗聊些家乡旧事。江南织行向来和官府勾连深,盘根错节,水浑得很。你守好自家生意就行,犯不上往深里趟。” 他说完像是觉得话已经递到了,没有再多说,只拱了拱手,带着书童沿着大街继续往北走了。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却清楚,这话和梁恪说的严丝合缝,江南那滩水,只怕比她想的还要深。顾行舟站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