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等陈秀英回了屋,才慢慢坐回床边。天光大亮。鸡在院子里叫,东一声西一声。她走出去。陈秀英正在灶前擦锅。见着她,没看她。林半夏说:“娘,那人是谁?”陈秀英擦锅的手停了停。她说:“一个要债的。”说完,用力一擦,锅底“咣”地响了一声。林半夏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再问。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陈秀英背上。那影子又长又薄,像要贴住她。她忽然想,陈秀英那些夜里不睡,补了多少双袜子。可到底有哪一双,是给她补的。
林半夏没有马上去追那人。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陈秀英把锅擦得发亮,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擦掉。灶下的火灭了,灰还温着。陈秀英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说:“你要问,就问。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她的声音不高,像从后颈里挤出来的。林半夏说:“我看见了棍子。”陈秀英没接话,把锅盖“铛”地扣上。
“你跟人约好的。”林半夏说,“就天不亮的时候。他来找你,不是第一回。”
陈秀英忽然转过身。她的眼白上浮着一层黄,嘴唇抿得死紧。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他来找我,是为拿东西。你爹不知道。你们谁也不许知道。”林半夏没有退。她问:“那是什么东西?”陈秀英不答。院子里传来刘小兰的声音,尖尖地喊:“娘,稀饭糊了!”陈秀英“哎”了一声,从灶房出去了。林半夏跟在后面,被早晨的日头晃了一下眼。桂枝从里屋出来,头发乱蓬蓬,看了看林半夏,又看了看陈秀英,没敢说话。
早饭吃得闷。刘小兰一边给林大川剥咸鸡蛋,一边说:“我昨晚听见大门响。还当是闹贼。娘,你半夜里起来干啥?”陈秀英把筷子一放:“我打耗子。”刘小兰“啧”了一声,还想说,被林大川在桌下踢了一脚。林半夏始终没出声。她喝了半碗粥,把碗一推,说:“我去村委。”出门时,她听见陈秀英在身后对刘小兰说:“你再嚼舌头,以后自己做饭。”刘小兰不吭声了。
林半夏去了村口。早晨的土路已经浮起热腾腾的灰。她沿着村北去老井的路走,路边草上露水还没干。她在几个岔口都停一停。她知道那人腿瘸,走不快。可北上的路,往东是公社方向,往西是进山。她站在岔口,看地下的脚印。有新的,一个深一个浅,浅的还带着圆头铁棍的**。她顺着那串印子走了一段。印子拐下河滩,又拐到一排杨树后头,没了。她站在树底下,风吹得叶子“哗哗”响。她不甘心。她蹲下来,在附近草里找。什么也没有。倒是看见一条蛇皮,半卷着,挂在荆条上,白得像层薄纸。她没碰。
回到村委,崔建国正在院子里冲脚。水是井台上现压的,浇在脚上,泥汤子往地上淌。他见她来,用毛巾擦着脚,说:“我正要去你家。你又跑哪儿去了?”林半夏说:“找送药的人。”崔建国停下动作。她站到他面前,把昨天夜里和今早的事简单讲了。崔建国听完,把毛巾搭在肩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根棍子,我的人昨儿在镇西看见过。一个瘸子,在药铺门口转了好几圈。后来有人给他包了东西。那人不是瘸老七,比他老些。我让人跟,跟到北街口就没了。这村里村外,像他这样的,不只一个。”林半夏心里沉了一下。不止一个。她一直以为,孙全贵只是一个人,几个帮手。可现在看来,这像一张网。网的每一头,都系着一个半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