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一道灰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瓯江的船笛声隔着一排旧楼,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敲钟。我躺了几秒,坐起来。
从床底拉出行李箱,我把蓝布包里的信和铜钥匙取出来,放进箱子内层的拉链袋里,拉好,推回床底。那份转让书折成四折,放进外套内袋。绣片叠成掌心大小,贴着内袋放好。周先生说别挎着那包上门,我没全听。蓝布包还是带上了,空的,不装要紧东西。
出了酒店,太阳已经升到江面上。空气里有股泥腥味,混着柴油和鱼干的气味。路边的榕树垂下密密麻麻的气根,有的已经探到地面,扎进砖缝里,重新长成一棵小树。我沿着江边走,过了三座桥,桥都不长,第二座桥面上晒着一层黑黑的菜干,踩上去嘎吱响。
望江路十四号在支路尽头,铁门锈成暗红色,门框上钉着一块白底门牌,数字褪得看不清了,我用指腹蹭了一下,“十四”两个字才显出轮廓。铁门没有门铃,我抬手敲了两下。铁皮门的声音比别的门沉,像敲一只倒扣的空锅。
门里传来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了。过了一会儿,门缝拉开一条,露出一张脸。
女人,五十岁上下。眉骨高,颧骨有一点明显,皮肤是那种晒过很多年的颜色。头发夹着几根白,在脑后拢成一把,用一只黑**别住。目光从我额头扫到下巴,又回到眼睛上,定住了。
“找谁。”
“我找纪望舒。”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关门,就那么看着我。我站在门外能闻到屋里的气味,旧木头加一点桂花香,很淡,像从某件衣服的夹层里透出来的。
“你从哪里来?”她问。
“上海。”
“**叫什么?”
“沈明秋。”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门缝又开大了些,她往外探了探头,看了看巷口,才把门让开:“进来吧。”
我跨过门槛,脚下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屋子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搪瓷杯、一把剪刀、一团棉线,还有一副老花镜,镜腿折了,用一圈白胶布缠着。墙边立着一只老式木柜,柜门关着,柜顶放着一只塑料脸盆,脸盆里扣着几把菜干。
她没让我坐,先伸手把桌上的剪刀和棉线拨到一边,又看了我一眼:“你背包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她目光落在我肩上,语气平平的:“你挎着包,但包是空的。你不放心我。”
我解开蓝布包扣,翻过来,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我把包放回肩上:“信和钥匙,锁在酒店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回答。她拉开椅子坐下:“东西呢?”
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绣片,放在桌上。蓝底布料已经有点脆了,叠成四折,折痕处颜色变浅。我把一角掀开,那半朵桂花露出来,浅绿色的线收在叶子边,旁边是一个深蓝色的“夕”字。
她盯着那块布,没有马上拿。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腹落在那个“夕”字上,顺着绣线的纹路摸了一遍,像摸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纹。
“这个字,我绣了三天。”她说,声音没变,但手停在那朵桂花上,指尖微微用了一下力,“头一天绣好了,觉得线色不对,拆了。第二天又绣,绣到最后两针,手被**了一下,血珠子染在线头上,又拆了。第三天我才绣完。**说,她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想了好久。最后选了这个字。她说,等黄昏的时候生下来的,就叫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