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鱼泡到水发浑,沈知意才捞出来。
她蹲在灶边,用刀刮掉鱼身上残留的细鳞。刀太钝,刮下去像在皮上划,鳞片卡在刃口,得用指甲挑。鱼腹里还贴着一层黑膜,她一点一点撕,撕得满手腥气。小顺子当时处理得匆忙,苦胆差点破了,好在只渗了一点,她把那处肉片掉,扔进一只破碟里。
豆腐切成小方块,大小不齐,有几块碎在案上,她随手丢进鱼汤里一起煮。没有葱姜蒜,更没有料酒,她只能靠手头几粒干瘪的姜块和太妃给的参须。姜切薄片,越薄越好,薄到几乎透明。参须留着吊底味,放进去之前先用井水冲了一道。
火很小。沈知意没敢大烧,烟气像条细银蛇,从窗缝慢慢游出去。她蹲在灶前,用扇子轻轻扇。那扇子其实是一块破木板,边缘都焦了,扇一下,灰就扬起来。她偏开头,眨掉眼里的灰,继续扇。
锅里的水慢慢转温,鱼身贴着锅底,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她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粘下一些,汤里浮起细小的白沫。她拿木勺把沫子撇掉,一次两次,直撇到汤面干净。然后倒进一大碗井水,加姜片,盖上锅盖。
鱼香慢慢出来,混着柴烟和湿木头的气味,在屋里弥漫。沈知意坐在灶边一个小凳上,两腿曲着,脚底刚挑破的水泡还一抽一抽地疼。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锅盖边冒出的白气。
她没想好怎么去找瞎眼婆子。太妃只说浣衣局洗衣巷,黄昏时分。现在离黄昏还早。她本该先睡一觉,可坐下来就忍不住想东想西。
沈知意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排一张单子:鱼汤、豆腐、荠菜。荠菜还剩一小把,搁在案角,叶尖已经有些打蔫。她打算等汤快好时再撒进去,这样端出去还是翠绿的。她又想,是不是该留几块豆腐出来,晚上给太妃拌个凉菜。没有酱油,没有醋,最多淋点盐。豆腐寡淡得很,但太妃牙口不好,吃这个不费劲。
这么想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张罗过一顿饭了。不是餐厅后厨那种争分夺秒的张罗,是更小的、更慢的。像小时候,在奶奶家老厨房里,炉子上的火怎么也不旺,她拿作业本在下面扇,扇得满屋子都是烟。
沈知意睁开眼。锅盖被顶得“咯咯”响,鱼汤滚了。她揭开盖,一团白气直扑到脸上,暖得她眼眶发酸。汤已经白了,虽然不够浓,但颜色温润。她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又放进豆腐,把火压小。豆腐在汤里轻轻颤着,像几块浸了水的云。
她舀出一小勺,吹凉了尝。鲜是鲜的,可后味发苦。她知道是鱼胆那点没去干净。沈知意皱了皱眉,往汤里又添了半碗水,想让苦味散开些。再尝,还是苦,像根细线缠在舌根。
“破鱼。”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鱼,是骂自己。
系统光屏亮起来,安安静静地浮在汤锅上方。她扫了一眼,上面多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首次炖煮鱼类。解锁简易菜谱:鲫鱼豆腐汤。当前品质:良。瑕疵:苦味残留。是否消耗30点满足值进行口感修正?
沈知意愣了愣。她盯着“口感修正”几个字,犹豫了。30点不算多,她现在有175。可她又觉得,这汤苦一点就苦一点吧。小顺子喝过比这更差的东西。
她关掉光屏,没点修正。
汤快好时,福丫来了。她没直接进来,在门口敲了两下,手里提着一只空食盒。今天饭已经送过了,她是来收碗的。沈知意让她等一等,把昨天和今早的空碗都找出来,叠好放进她篮子里。
福丫站在门槛外,鼻尖动了几下,像在闻味。沈知意看见她喉头动了动,眼睛往屋里灶台上瞟。
“还没吃?”沈知意问。
福丫摇摇头,又点点头:“吃过了。就是这味儿好香。奴婢经过的时候还以为是御膳房飘过来的,后来才想起御膳房今日没做鱼。”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沈知意转身盛了一小碗汤,递过去:“尝尝。有点苦。”
福丫吓得摆手:“娘娘,这怎么使得。奴婢不饿。”
“不饿也喝一口。”沈知意把碗往前递了递,“帮我试试味。”
福丫这才接过去。她端着碗,像捧着件什么金贵东西。先吹了吹,小口抿了一点,咂咂嘴,又喝了一口。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鲜。就一点点苦,不细品根本喝不出来。”
沈知意不信:“真的?”
“真的。”福丫又喝一口,“娘娘要是不说,奴婢还以为这苦味是鱼本来就有的。这鱼是野的吧?野鱼都带点土腥气。”
沈知意这才舒了口气。她把锅里的鱼汤分盛了两碗,一碗放进一个带盖的陶罐,另一碗自己端着。汤里豆腐沉在底下,她多舀了两块进去。荠菜没撒,怕焖久了发黄。
“福丫,你认识浣衣局的人吗?”她问。
福丫喝完最后一口汤,嘴唇被烫得红红的。她歪头想了想:“浣衣局离冷宫不远。有个洗衣的翠姐姐,从前和奴婢睡过一个通铺。不过浣衣局的人不常往这边来,只有黄昏收脏衣裳的时候,会有个瞎眼婆子推车经过。”
沈知意心里一动:“那婆子,你熟吗?”
“不熟。只听人叫她花婆婆。她不怎么跟人说话,眼睛又看不见,走路全靠一根竹杖。”福丫说,“可凶了。上回有个小太监不小心撞了她的车,她拿竹杖追着人打,差点打到慎刑司门口去。”
沈知意把陶罐盖好,又用一块旧布裹住。她想了想,说:“你带我去洗衣巷。”
福丫愣了一下:“娘娘,您去那儿做什么?那条巷子又窄又湿,您这鞋……”她低头看沈知意的鞋,右边那只破了个口,露出一小截灰白的布袜。
“不碍事。”沈知意说,“你只管带路。到了巷口,你就回来。”
福丫还想劝,见沈知意已经端着陶罐往外走,忙追上去。两人出了冷宫院门,折向西,穿进一条极窄的甬道。甬道两边都是高墙,墙根生着暗绿的苔藓,地上湿得打滑。沈知意走得很慢,怀里的陶罐温温的,贴着心口,像揣着个小小的火炉。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泼水声。福丫拉住她衣袖,小声说:“到了。前面就是洗衣巷。”
沈知意探头看去。巷子比刚才那条宽些,两侧架着几根长竹竿,上面晾满了洗过的粗布单子。那些单子湿得发灰,在风里“啪啪”地摆,像许多面半透明的旗。巷口停着一辆破木车,车上堆满脏衣裳,散发出一股混着皂角和汗臭的潮气。车边站着个极瘦的老妇,穿一件黑灰对襟褂子,腰弯得像把折了的弓。她手里拄着根青竹杖,正侧着耳,听巷子里几个洗衣妇说笑。
沈知意把陶罐抱紧,回头对福丫说:“你回吧。”
福丫不放心,拽着她袖口:“娘娘,那花婆婆凶得很。您可别惹她。”
“我不惹她。”沈知意说,“我请她喝汤。”
她松开福丫的手,朝洗衣巷走去。风把那些湿单子掀起来,打在她肩上,又滑下去。她穿过那片灰白色的“旗林”,走到花婆婆面前。
花婆婆没看她,只把脸微微侧过来。她眼睛是白的,瞳仁蒙着一层混浊的灰,像两口被雪盖住的老井。沈知意注意到她的耳朵极薄,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花婆婆。”她叫了一声。
花婆婆嘴角抽了抽,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谁?”
“冷宫里的。”沈知意说,“给您送碗汤。”
花婆婆没说话。她伸出手,那只手黑瘦,指节粗大,掌心有层厚茧。她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没碰到碗。
沈知意把陶罐轻轻放在她手里。花婆婆接过去,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她的鼻翼张了一下,像在辨别什么。然后她忽然“哼”了一声:“苦的。”
“鱼胆没去干净。”沈知意说,“但热着。您喝一口暖暖。”
花婆婆抱着陶罐,没喝。她用竹杖在车上敲了敲,车把上挂着个豁了口的木碗,碗底积着些雨水。她把陶罐里的汤倒了一点进木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她没吐,也没说好喝。只是站在那里,把碗里的汤一点点喝完。风吹着车上的脏衣裳,味道很冲。沈知意站在旁边,等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花婆婆把木碗挂回车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问:“你想让我办什么事?”
沈知意心里一跳。她没想好怎么开口。花婆婆问得太直接,像早看穿了她不是来送汤的。
“我想给慎刑司里的小顺子送点吃的。”她说。
花婆婆没应声。她又把陶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陶罐塞回沈知意手里。
“这汤,是那小子做的?”她问。
“不是。是我做的。”沈知意说。
花婆婆用竹杖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几条湿印。她忽然说:“小顺子,是不是那个御膳房烧火的?”
“是。”沈知意连忙点头。
花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竹杖在地上“笃笃”点着,像在数数。最后她抬起头,蒙着灰的眼睛直直对着沈知意。她明明看不见,却让沈知意觉得后颈发凉。
“你明日再来。”她说,“带两张烙饼,别带汤了。汤送进去,还没喝就凉了。”她说完,推起那辆破木车,吱吱呀呀地往巷子深处走。
沈知意抱着陶罐,站在原地。风又吹起来,洗衣巷里的布单子“哗哗”响成一片。她看见花婆婆的背影在那些灰白色的单子间一闪,就没了。
她转身往回走。
怀里的汤还温着,只剩一点了。她低头闻了闻,苦味还在,但淡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从云后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刺眼。沈知意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脚不疼了。她把陶罐抱稳,慢慢朝冷宫走。
经过那条窄甬道时,墙头有只灰猫蹲着,眯着眼看她。沈知意抬头和它对视了一眼。猫“喵”了一声,跳下墙,跑了。
沈知意站住,看着它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她想起小顺子说过,西墙根那个狗洞,晚间常有野猫进来偷食。昨天,她差点就把那个洞堵了。
还好没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