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不让你摘手表,但你回答问题之前可以去门口看一下我个人简介。”
许亦辞捂在腕表上的手微微松开一寸,眼底浮起几分迟疑与半信半疑。她迟疑片刻,抬脚缓步走出墙角,轻轻走到办公室门口
墙面的公告栏上贴着优秀教师公示,一长串头衔整齐罗列。教授、学科带头人、教研负责人,一项项光鲜的职称映入眼帘
她本以为仅仅是这些,视线往下一扫,一行小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帘:心理咨询师,辅修心理学
许亦辞不由得怔住
原来她还修过心理学
心底骤然恍然,怪不得方才三言两语,就把满心执拗、百般不服的杨言蹊说得哑口无言
原来是这样
许亦辞心里默默感慨,暗自腹诽:怪不得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杨言蹊那个大傻子忽悠瘸
她站在公告栏前安静看了片刻,敛去心底那点意外,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室。日光从窗外洒落,落在张静姝沉静温和的面庞上
许亦辞站在办公桌前,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条理清晰地开口:“张主任,您想通过这个简介告诉我什么呢?”
话音稍顿,她直白地点明现状,语气不卑不亢:“我似乎不在您的管辖范畴,我不是您的学生。”
空气安静一瞬
张静姝靠在椅背上,没有急于辩驳,目光认真地落在许亦辞的脸上
她自然清楚,许亦辞并非自己的学生,不应该受自己的约束,刚刚的罚站,也只是出于**做出的临时处置
“你说得没错,正式来讲,你不是我的学生。”张静姝缓缓开口,语调从容平和,“所以我不会强迫你说什么。哪怕你真的是,我也不喜欢为难自己的孩子。”
许亦辞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示弱,语气不卑不亢:“张主任,您如果觉得这个罚站没必要,我就先回去了。”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静姝定定望着她,能够听出这句话里藏着一丝疏离。许亦辞不想继续停留,不愿敞开心扉,只想尽早离开这片让人局促的空间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许亦辞戴着手表的手腕上,久久停留,仿佛想要看穿这方寸表盘之下,藏着的那些难以言说的过往
许亦辞察觉到那道视线,下意识地微微收拢手臂,将手腕往身后藏了藏,沉默片刻,她抬眼,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张主任,您如果觉得我带坏了您的学生,我和言蹊可以不联系,我可以申请转宿。”
张静姝闻言,反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温和,不带半分嘲讽
“在你眼里,我是这般专断的人?”
许亦辞抬着头,目光直直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躲闪,语气带着积压许久的直白:“难道不是吗?”
一句话掷出口,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斜阳透过玻璃窗斜斜铺在地板上,空气沉甸甸的
许亦辞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
在她看来,张静姝手握权责,可以安排杨言蹊交给师姐管束,可以定下种种规矩,只要她愿意,拆散两个人、调整宿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张静姝脸上淡淡的笑意缓缓敛了下去,她没有动气,只是安静地望着眼前的孩子
“原来我给你的印象,是这个样子。”她轻声开口,带着一点怅然,“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生出这样的想法?”
许亦辞垂了一下眼帘,指尖依旧死死抵着腕表。那些想法不是一时兴起,是长久以来悄悄积攒下来的不安
“不是您刻意做错什么。”她缓缓抬起眼,声音冷静而疏离,“您拥有决定权。言蹊是您看重的学生,她的一举一动,您都可以安排。如果您觉得我会干扰她、拖累她,一纸通知,我就得躲开。”
她见过太多成年人凭借自身的话语权,随意左右旁人的生活。权力摆在那里,哪怕使用者并无恶意,可那份可以随意裁决他人的力量,本身就让人心生不安
“我没有办法左右您的决定,我唯一能做的,是主动退让。”
张静姝静静听完,心头泛起一阵沉郁。她终于明白,这并非针对自己个人的敌意,而是长久缺乏安全感,自然而然生出的防备
“权力确实握在我的手里,可有决定权,不代表我就要滥用。”她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我说过,我不会为难我的孩子。”
她的目光平和地落在许亦辞身上,没有施压,没有急切地想要说服对方
“管束**、整顿风气,是我的职责。可干涉你们之间的交友往来,强行逼你避让、申请转宿,不在我的权责之内,我也从没有这个打算。”
张静姝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上,语气褪去了说教的厚重,多了几分坦诚
“昨天课堂喝酒,你们两个人都违反校规,罚站反省,是针对这件错事作出处理。错,要认,该自省的地方,也需要静下心好好想一想。但犯错归犯错,不该牵连你们的情谊。”
她清楚,言语上的承诺很难一下子抚平长久积攒下来的不安。许亦辞的心防是一层一层慢慢筑起的,自然不可能靠着寥寥数语就轰然瓦解
“我明白你心里放不下顾虑。”张静姝轻声说道,“我不会逼迫你马上放下戒备来信任我。”
她朝墙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回去站好,把余下的罚站时间完成。往后朝夕相处,我待人处事究竟如何,你可以慢慢看,慢慢判断。”
许亦辞静静伫立在原地,指尖依旧紧紧贴着腕上的手表。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可紧绷的肩背,悄悄松弛了些许
她没有开口应答,沉默地转过身,缓步走回墙角,就在她离墙角还有一步距离的那一刻,身后再度传来张静姝温和的声音
“亦辞,我不认为你是个坏孩子。以后真的有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话音顿了顿,她特意把话说得通透坦荡,避开了那层人情牵绊:
“不是看在言蹊的关系,是我真的想。”
简单的半句收尾悬在空气里,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空洞的许诺,许亦辞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终究是没有给出回复
另一边,杨言蹊正蔫头耷脑站在赵琪的办公桌前,浑身透着一股子刺刺的不服气,却又不敢公然反抗
赵琪伸手接过她怀里那本《楚辞》,笔尖在书页上快速勾勾画画,纸张划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标记
“这三天你先看前二十页,”赵琪抬眼看向她,语气严谨,条理分明,“把我勾出来的句子好好分析一下,从描写手法角度、虚实词的运用,还有你的理解各方面,写好交过来。”
杨言蹊垂着脑袋,视线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嘴角垮得老高,心里满是不情愿
一旁的王雪就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从杨言蹊手里接过来的戒尺。木尺在她指间轻轻转了一圈,沉甸甸的木身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看着一脸苦相的杨言蹊,不禁放柔声音:“感觉多吗?多的话我们可以少留一点。”
赵琪接话,神色平和,语气也带上几分体谅:“你要是课多的话,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调整任务量。”
杨言蹊抬起头,眉眼写满执拗,积攒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脱口而出:“我不想写……也不想看。”
赵琪和王雪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这孩子满身全是刺,心里憋着一股子不服气,倒也不是单纯的偷懒耍赖
两人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搬出戒尺施压,反倒放缓了神色,耐着性子和她商量
王雪把戒尺搁在桌沿,不再来回把玩,木尺安安静静躺着,少了几分威慑
她看着杨言蹊紧绷的侧脸,语气放得柔和:“小言蹊,你想怎么安排?”
“我不小!你凭什么这么叫我?”
杨言蹊猛地拔高了声音,情绪一下子冲破了克制,嗓门清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
周遭伏案办公的其他老师闻声,纷纷停下手中的事,齐刷刷转头望过来,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杨言蹊脸颊瞬间涨得滚烫,窘迫混着心底积压的委屈一并翻涌上来。她最讨厌别人拿辈分、年纪来轻看自己,一句“小言蹊”,恰好戳中了她的逆鳞
赵琪见状,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拉住杨言蹊的胳膊,把她带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像教导孩子一般:“言蹊,不能在这里喊,会影响其他老师办公的。”
办公室里那些围观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大家各自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可方才那阵骚动,依旧让杨言蹊浑身不自在
她**刚挨到椅面,身子还绷得紧紧的,双手攥着衣角,脖颈依旧梗着,脸上还残留着愠怒的红
赵琪站在一旁,心底暗自叹气
心里默默想着,老师这是给了自己一个什么差事,又收了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听不听话尚且放在一边,就这一身炸毛的狗脾气,实在是能活活把人气得头疼
可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没有流露半分不耐烦
王雪也看出了杨言蹊此刻满心的别扭,她伸手把桌沿上的《楚辞》往杨言蹊面前推了推,那本勾画得密密麻麻的书本,在桌面上滑出浅浅一道声响
“好了,人都已经回过神了。”王雪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人的耳朵,“刚刚的事,我们不再追究。但你要明白,我们不是来跟你置气的。”
杨言蹊还是瞪着眼睛,视线来回在王雪和赵琪两人身上游走,眼底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气。方才当众失态的窘迫还缠在心头,可心底那股不服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出青白。明明知道方才自己当众叫嚷是失了分寸,可内心依旧觉得,是对方那句称呼挑起了这一切
赵琪看她浑身紧绷,胸腔还在微微起伏,便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温热的牛奶,直接塞进她攥得发白的掌心里
“不气了好不好?我们下次不这么叫了。”
牛奶的温度透过纸盒传到掌心,稍稍熨帖了一点躁动的情绪。杨言蹊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又抬眼看向赵琪,眼底的怒火稍稍褪去几分,可别扭依旧写在脸上
王雪也叹了一口气,心里暗自思忖,总不能第一天布置功课就把人惹得炸毛,总得稍微顺一顺她的性子。虽说昨天在办公室,这孩子窝在老师怀里那副模样,着实有些挑衅又欠揍
她放缓了语气,试着拿甜头缓和局面:“师姐明天下午有空带你去买零食,不在这闹了行不行?”
杨言蹊立刻梗起脖子,当即反驳,声音拔高了些许,又赶紧记起这是办公室,硬生生压下去音量:“我没闹!”
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手里攥着那盒牛奶,指腹反复摩挲纸盒,明明心里已经松动,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
赵琪坐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好,你没闹。”赵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想再跟她纠结这个字眼,“那我们好好说话。功课的事情,还是要谈。”
话音未落,杨言蹊猛地站起身,把手里那盒牛奶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伸手一把抓过桌上的《楚辞》抱在怀里,书页被扯得哗啦作响,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作业我会写的,零食我不需要。”
她语气硬邦邦的,不肯再多留一秒,浑身依旧带着刺,明明已经答应完成功课,却依旧不愿意在这里跟她们协商半分
赵琪见状连忙起身,伸手想要拦一下,又怕刺激到她的情绪,只能停在原地
王雪眉头微蹙,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开口沉声提醒:“言蹊,记住,不许敷衍应付。若是交上来的东西潦草,我们会找你的。”
杨言蹊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给两人一个紧绷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办公室
赵琪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前两天还好好的叫师姐,今天这又是怎么了”
王雪目光落在那盒被杨言蹊丢下的牛奶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纸盒,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抬眼看向赵琪,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不弄服她,咱们俩,这差事就难做了。”
赵琪的视线落到桌沿那把戒尺上,眉头轻轻蹙起,语气满是为难:“总不能上来就打吧?我还真不想和这个小师妹动手。”
王雪闻言,指尖搭在戒尺的木面上,没有拿起来,只是缓缓摩挲着,也是一阵头疼,对于这个满身是刺的孩子,完全没有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