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逵的手,如今不抖了。
年轻时这双手也抖过,在江州法场上抖过,在曾头市的乱箭里抖过,在雷横的鼻梁骨上抖过。
后来学会了牵经线,手才慢慢稳下来,再后来,这双手插了二十多年的秧,拨了二十多年的土,如今老了,反而不抖了。
他坐在竹椅里,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像老树根趴在土面上。
他常这么看自己的手,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阿旺家的大小子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爹,见了他还是喊“铁牛叔”,他应声时会先愣一下,然后才笑。
庞秋燕也有了白发,藏在发髻里,用那根靛蓝色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头巾是当年从昱岭关带出来的,布料已洗得发白,边角毛了,她还在用。
李庞吖给她做了条新的,茜草染的淡红,她收了,叠好放在木箱里,头上戴的还是那条旧的。
李庞虎二十岁了,长得比李逵还高出半个头,他没投军,也不考功名,在村里开了几亩荒地种甘蔗。
桂族里的水土好,甘蔗比人还高,剥了皮咬一口,甜得黏牙,逢年过节后生们喝酒斗狠,掰手腕、摔跤,李庞虎从来不参与。
有一回邻村后生指着鼻子挑衅,他只把酒杯放下,说了句“俺爹教的,拳头硬不是本事”,转身就走,步子稳得像**当年犁田。
李庞吖出落得眉眼清秀,已是桂族里织坊的坊主,韦婶眼睛花了,把织坊的事全交给了她,她管着六架织机,带出好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巧手。
上门说亲的媒婆从年头排到年尾,她都摇头,庞秋燕问她挑什么样的,她坐在织机前,梭子嗒嗒响着,头也不抬:“挑个不会织布的,他会织布了,还要我做什么。”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天黄昏,李逵坐在自家院坝的竹椅上,看着远山发呆。
竹椅是李庞虎去年给他编的,靠背的弧度刚好托住他的腰。
院子里那棵桃树今年结了满树的果,当年枯得只剩皮的桃枝,如今枝繁叶茂,树冠能遮住小半个院子。
庞秋燕从屋里端出一碗凉茶,放在他手边木墩上,她在旁边小竹椅上坐下来,没有纳鞋底,只是把一双做了一半的小鞋搁在膝上,拿布轻轻掸着上面的灰。
“腰还疼吗?”庞秋燕没抬头,关切地问道。
“不疼。”
庞秋燕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那腰是当年在梁山从马上摔下来的老伤,每年入冬都犯,他不说疼,她就装作不知道,这是两个人过了一辈子磨出来的默契。
夕阳从远山后面漫过来,将整个桂族里染成温柔的金红色,李庞虎正赶着牛往回走,肩上扛一捆刚砍的甘蔗。
李庞吖从织坊出来,站在门口拍打围裙上的线头,远远朝这边喊了一声。
“爹…娘…,吃饭了”。
“俺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俺娘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桃树,说铁牛啊这桃树长得真好,俺说娘你进来坐,俺给你炖汤,她笑着摇摇头,说俺该走了,就是过来看一眼。”
庞秋燕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梦里哭了没有?”
“没有,俺醒的时候脸上是干的。”
这是实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梦里哭醒了,从前那些血与火的噩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被别的东西取代,有时梦见稻田,有时梦见织机,有时梦见庞秋燕坐在门槛上梳头。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袅袅的,在暮色里懒洋洋地散开。
这画面李逵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看不够。
他不再夜半惊醒,不再把枕边人误认成敌人,也不再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早就不别板斧了,板斧还在,裹在破布里,搁在床底最深的角落。
庞秋燕问过为什么不扔,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那两柄斧子陪了他大半辈子,舍不得,也许是因为留着它们,能让他记得自己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
“燕儿。”
“嗯。”
“过两天,俺想去趟韦老伯家,把开春那几株茶花,给他移一株到祠堂门口去,他上回念叨了好几遍,说他走不动了,让俺替他去办。”
庞秋燕抬起头,望了望天。
“是该去了,再晚,过了谷雨,花就不好移了。”
李逵点点头,他端起木墩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李庞吖今年开春新采的野茶,晒干了存在陶罐里,喝时抓一把,冲上滚水,带一股子山野的清气。
他从前不喝茶,在梁山时只喝酒,到了桂族里才慢慢学着喝,如今倒觉得,茶比酒好,酒越喝越糊涂,茶越喝越清醒。
“燕儿,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庞秋燕正掸着灰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
“图个踏实吧,白天有活干,晚上有觉睡,一家人坐一张桌子吃饭,谁也不少。”
李逵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咂了咂,踏实。
他这辈子前三十年,从没踏实过,睡在金沙滩的营寨里,枕着斧头,梦里全是刀光。
现在睡在自家土坯房的木床上,枕着荞麦枕头,梦里是满田的稻穗。
凉茶已经温了,有些事不用老想着,日子过到今天,已经替他把那四个字过好了。
“爹,娘,你们还不进来?菜要凉了。”
李庞虎站在门口朝这边喊,声音亮堂堂的,像他当年在梁山上听见的那些年轻后生,可又完全不一样。
那些后生的声音里带着血气和亢奋,他儿子的声音里只有饭香和催促。
“来了。”
李逵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不抖了,真的不抖了。
“进去吧。”
庞秋燕把做了一半的小鞋用布包好,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坐着不动。”
“没怎么。”李逵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李逵跟着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桃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满树的青果藏在叶子底下,再过些日子就该红了。
月光已经从东边升上来,把桃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他迈进门槛,屋里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一家人身上,李庞虎正在摆碗筷,李庞吖站在灶台前往碗里盛菜,热气腾腾地往上涌,糊了半扇窗。
“阿爹,今晚有你爱吃的炒笋干。”李庞吖说。
“好。”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方桌,这个位置他坐了二十多年,正对着门口,一抬头就能看见院里的桃树。
李庞虎给他倒了半碗酒,自己酿的米酒,不烈,带点甜味。
“阿爹,喝口。”
李逵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酒液滚过喉咙,温温的,这碗酒没有金沙滩的烈,没有忠义堂的浓,可这碗酒喝着,心里不烧,不慌,不想拍桌子骂人,不想拎板斧出门。
这日子,真***好。
远山如黛,暮色四合,桂族里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岭南的山水之间,散在这片收留了无数归人的土地上。
江湖已是传说。
而生活,才刚刚开始。
后来桂族里的老人每次讲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端起茶碗喝一口。
有孩子问:“那个黑汉子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年,燕青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不知道的事。”
又有孩子问:“那燕青后来呢?”
老人往北望了一眼,说:“燕青啊,他在北方过了很久。他有个儿子,叫燕行。”
“那燕行呢?”
老人放下茶碗。
“那是铁牛儿女的故事了。那个故事,得从一枚铜牌和一封信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