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桑甜甜整整两日没有再闹。
她吃饭,喝药,哪怕疼得满脸是汗,也只说想早些养好。
第三日下午,她提出去偏殿找一本旧书。
母后见她终于听话,准了,只让人跟紧些。
她叫小宫女捧着残灯跟上,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
到了偏殿,她让侍女去书架那头找,自己绕到屏风后。
密道入口只剩一面新墙。
她摸了摸,随即拔下头上的簪子,往砖缝里扎。
金簪很快弯了,泥灰落了她一身,砖却纹丝不动。
我记得砌墙那日,那么多人抬着砖石进进出出。
她站在这面墙前,才知道自己封得有多严实。
侍女听见声音过来,问她找什么。
“耳坠掉缝里了,让人把墙砸开。”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珠钗,塞到侍女手上,压低声音。
“别惊动哥哥,我自己要砸的,出了事不会怪你。”
侍女看了看她两只耳朵上好好的坠子,没有吭声,转头去叫守卫。
桑甜甜忽然蹲下来,用手扒地上的砖。
“那就从下面挖,找人挖啊!”
她被抱走时还踢打着骂人,说奴才只会偷懒,连这点活也做不了。
可她回去后便不骂了,缩在床上哭,连晚膳也没碰。
我望着灯影,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样难受。
她不是不知道逃不出去会害怕。
她只是不在乎,害怕的人是我。
第二日,送药的婆子进来收药盅。
桑甜甜认出了她,忙将人留下。
“上回来认亲的那两个人,是你放进来的吧?”
婆子扑通跪下,连称再也不敢。
“谁问你这个!他们能进来,总有办法把人带出去。车是谁找的?还在不在?”
婆子抬起头,迟迟没有答话。
桑甜甜急得去抓她。
“我给双倍的钱,你把人找来!”
婆子颤着声音,说车夫早因私带外人入宫被发落,再没人敢接这差事。
“那就找别的!他们不也是临时找的?”
“殿下,他们求了十二年。”
桑甜甜的手停了。
婆子说,爹娘送来的钱是一小包一小包攒的,铜钱都磨光了,最后一次连过冬的棉衣都卖了。
旁人劝,女儿既做了公主,何苦还折腾。
娘却说,囡囡若过得好,哪会冒着杀头的罪求着回家。
我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伏在桌上哭出声。
娘从没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肯忍,也没叫我懂事。
她只想着,我疼了,得接回家。
桑甜甜沉默了很久,问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婆子摇头。
“他们夫妇,只得这一个女儿。”
桑甜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婆子已经磕头求她别再追究。
她这才松开人,慢慢缩回被子里。
爹娘来时,她连鞋都不肯试;如今问遍了宫里,竟再找不到一个肯背她出去的人。
人退下后,她翻遍寝殿,从枕下摸出那双布鞋。
她将鞋举到残灯前,盯着火里的我,嘴唇动个不停。
她说的话我听得见,却一个字也不想应。
我看着那双鞋上娘留下的针脚,胸口疼得发闷。
她竟还拿得起它。
那是爹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条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