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好。”
赵永忠的声音从凉棚下飘出来,尖细,带着一股凉意。
他拢着袖子下了台阶,慢悠悠走到宁云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咱家倒真没瞧出来,一个拉去砍头的死囚,还是个验石的行家。”
宁云垂着眼皮:“公公谬赞,小人不敢当行家,不过是以前替人倒夜壶的时候,听钱将军念叨过几回贺兰山青石。”
钱彪真想当场把这个活人给撕了。
他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骨节凸起,几乎要捏碎刀把。
赵永忠瞥了钱彪一眼,忽然笑了笑。
“钱将军,你手底下的人,嘴倒是伶俐得很。”
“他不是我的人!”
钱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是死牢里提出来充工的,我没把他砍头算是便宜他了!”
宁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嘴上说自己不是钱彪的人,可眼神里的慌乱骗不了谁——这一车假石料,除了钱彪自己,别人摘不干净。
正僵着,孙耀祖终于不凉不热地开了口。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
当着这么多嘴碎的下人,丢人不丢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扇子点了点宁云:“你嘴巴再毒,也还是个死囚。
这工地上的规矩,你懂不懂?”
宁云抬起头,看着他。
孙耀祖得意地摇着扇子:“这工地上,公公说了算,我说了算。
你算什么东西?
今天让你开口说这几句话,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识趣,就乖乖滚去搬石头,闭紧你那张嘴。
要是不识趣…
…”
他手里的扇子“啪”一声合拢,朝地上那堆碎石头指了指:“这些碎料,今晚上就给军汉们煮饭吃。”
宁云的脚指头在鞋里动了动。
好嘛,还想断他活路。
要是他现在转身去搬石头,今晚就有“石料”砌进他的饭里,连人带货一起埋进地槽。
这种玩法他见多了。
周围那些匠户们都低下头,没人敢吭声。
这些日子,不听孙耀祖话的人,一个个都折在了工地上。
宁云没动地方。
“孙大人,”他开了口,语气慢吞吞的,像在菜市场挑白菜,“小的倒不是不听话。
可有一件事儿,小人得跟您说清楚。”
“嗯?”
宁云往地上一蹲,伸手从地上那些碎石里挑出最大的一块,掂了掂。
“您看这料子,表面刷的这层青灰浆,是从哪儿来的?
小的方才无意中摸了一把——那浆是拿石灰拌了青黛兑出来的。
短时间看不出来,可只要遇上雨水,浆面会起泡,泡一破,露出黄芯子,仨月内掉皮。”
他抬起头,笑呵呵地看向孙耀祖:“您是用这料子砌地宫呢,万一哪天万岁爷派个懂行的匠官来**,一看这颜色发黄,问一句‘这是哪家石场供的’,您报个谁的名字好呢?”
孙耀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转脸看向钱彪,那眼神跟刀子一样。
钱彪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姓钱的,”孙耀祖咬着后槽牙,“你***跟我说这石头是从贺兰山拉来的?
光这一车,你就收了我二百两!”
钱彪梗着脖子:“那也是你叔侄自己定的价,跟我有什么干系!”
“你——” 赵永忠忽然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太监慢悠悠踱到宁云面前,低着头看他蹲着的模样。
背着手,指甲在碧玉扳指上轻轻磕了两下。
“宁云是吧?”
“回公公的话。”
“你挺能来事儿的。”
赵永忠的声音不咸不淡,“不过呢,爷们说话办事,喜欢有个分寸。
你把话说得太透了,大伙儿脸上都挂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