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凝在风里。
阿水刚踏出荒林边界,后颈汗毛先竖了起来。
左侧树丛里,一道呼吸顿了半息。
不是风。
是活人的呼吸。
他脚下钉死原地,指尖悄无声息滑出袖中短刃半寸。
指腹贴着凉凉的刀身,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眼角余光扫过去。
一角深色衣料,贴着树影一闪而没。
快得像错觉。
三息过后,林间再没半点动静。
他缓步挪过去,落叶堆里静静躺着枚指甲盖大的铁屑。
冷硬的铁纹图案,和短刃柄内侧的刻痕,分毫不差。
和荒林里那名死士的刀法,是同一路数。
阿水指尖捻起铁屑,指腹微微发紧。
故意留的?
难不成…… 就蹲在林子里看他?
他没抬头寻,也没出声。
弯腰拾起那柄制式短刃,连同铁屑、那枚青铜残牌,一并用油布裹好,塞进行囊内层。
留着,应该用得上。
初入江湖,不树死敌。
但也不怕事。
黑土城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沉下去,融进夜雾里。
阿水顺着古道向东独行,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
官道越走越宽,沿途开始有零星赶夜路的人。
挑担的商贩缩着脖子赶路,挎刀的武人斜靠在树干上歇脚。
说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十年雪山,他见惯了风雪野兽,乍见人间烟火,也只是冷眼扫过,不凑前,不搭话。
走到一处塌了半面墙的旧驿站,路边蹲着个驼队打扮的汉子。
左胳膊缠着破布,血渗出来黑了一**,指尖深深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湿土,脑袋垂得快埋进膝盖。
脚边歪着个豁口的水囊,口子沾着泥,半口水都没剩下。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下颌绷得死紧。
阿水停步,声音压得很低。
“哪条道的?”
“黑…… 黑土城出来的。” 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两滚,目光往他身后瞟了又瞟,像怕什么东西追上来,“遇上一伙人盘查,不问货,专查西边来的半大少年。”
阿水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胳膊的伤上。
刀口齐整,制式刀法。
“喀纳山来的老墨的驼队,见过?”
汉子猛地摇头,胳膊上的布又渗出血色。
“不清楚…… 城里最近疯了似的找,被带走的那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整支驼队都没个信儿。我是滚进沟里…… 才捡回条命。”
阿水指尖悄悄攥紧袖口,布面揉出褶皱。
指尖蹭过囊里那枚骨哨,凉丝丝的。
果然牵连到驼把头了。
折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没再多问,站起身。
“往东走,绕开官道岔口。”
汉子愣了愣,对着那道青蓝背影重重拱了拱手。
胳膊扯到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再往前走半里,道旁荒草里半埋着个旧布囊。
囊口染着一圈发黑的血,敞着口,里面空了。
风卷着血腥气飘过来,淡得发腥。
不远处两块大石头上,坐着两个挎刀的江湖汉子。
靠前那个磕着烟袋,烟锅明灭,声音压得很低。
“邪性!这半个月折了三个,全打西边山里出来的。”
旁边那人立刻扯他袖子,眼神飞快扫了四周一圈,嗓子发紧。
“我听道上跑的人说,不是劫财,是寻什么玉。谁揣那东西,谁就被钉死。”
“闭嘴!嫌命长啊?”
话音掐断,风卷着草叶晃了晃。
阿水脚步没停,指腹下意识按向腰间古玉,隔着布料摁了摁。
精准对上了。
他们找的,就是这块?
路过一片塌了墙的废弃村落。
断壁焦黑,像一只只张着嘴的黑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糊味,混着腐土气。
墙根歪着半只豁口的粗布童鞋,鞋面上绣着半片歪歪扭扭的鱼。
阿水脚步不自觉顿了半拍。
孩童哭喊声、粗糙的大手攥着胳膊、漫天血色……
碎片似的,在脑子里扎了一下。
腰间隔着布忽然烫了一下,像蹭了块温炭。
“唰 ——”
身旁荒草晃了晃。
他瞬间回神,指尖扣紧刀柄。
风卷着草叶晃了晃,再没别的动静。
阿水深吸一口冷气,按了按腰侧。
玉片重新凉下去。
是错觉?
还是…… 这东西一闹,就会引来东西?
他没再停留,脚步加快半分。
残墙在身后慢慢沉入夜色,像一双双沉下去的眼睛。
天光破晓的时候,他踏出了西陆边界。
真正踏入东明中原地界。
官道上人流慢慢密了,车轮碾过泥路,溅起细碎泥点,骡马打着响鼻,嘶鸣声此起彼伏。
挑货的、赶车的、挎刀的,摩肩接踵。
日头晒得后颈发疼,他下意识按了按行囊内层。
麒麟果的暖意比昨夜又淡了一丝。
有人往北赶功名,有人往南讨生活。
也有成群的江湖汉子挎着刀,往南疆群山去,说是寻访宗门。
阿水混在人流里,低着头赶路,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行客。
没人知道,他行囊里揣着两样天下至宝。
麒麟果裹在油布最内层,隔着布料,偶尔透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两年期限。
越往东走,离南中山越近,也离风波越近。
昨夜的死士、铁纹、失踪的路人……
都只是开端。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身后忽然扬起一阵烟尘。
马蹄声很稳。
不快,也不慢。
隔着数十步,死死咬着他的节奏。
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
阿水脚步没停,眼角往后扫了一眼。
三匹黑马,马脸全罩着黑帷幔,也看不清骑手的脸。
帷幔边角扫过风,纹丝不动。
连马都练过屏息的步子。
最前面那人腰侧,一点冷硬的铁纹反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和他囊里那枚铁屑,一模一样。
不是偶遇。
是早就等在这儿了。
他指尖不动声色搭上袖中刃柄。
后脊窜过一丝凉意。
马蹄声又近了几分。
最前面的骑手,手臂一寸寸抬起来。
手里不是长刀。
是一柄端平的短弩。
弩箭寒光,正对着他的后心。
风停了一瞬。
弩机,往下沉了半分。
指节猛地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