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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海北石窟,主**。
不灭之火的蓝紫色火苗,近些日子愈发萎靡,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那团自上古流传下来的火焰,象征着整个魔界的气运盛衰。如今火苗摇曳不定,投射在四壁南黄石上的光影也跟着不住震颤,将偌大的石窟大厅映照得忽亮忽暗。
距离正道大军总攻,仅剩一日。
整个海北石窟早已全面进入战时状态。七十二座大**窟之内,到处都是忙碌的魔族子民。青壮年魔族男子打磨兵刃,铸造魔甲,搬运礌石巨石封堵部分次要洞口;女子们熬制疗伤魔药,缝补战衣,整理干粮与饮水;就连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魔裔,也手持短刃,在甬道之间来回奔走传递消息。
死亡之海的腥咸海风穿过巨大的石窟洞口,呜呜灌入,混着铁器淬火的灼热气息、草药的苦涩味道,在空气之中弥漫不散。
大长老玄武带着其余三位长老,往来**各处防务,苍老的面容之上写满沉重。他们清楚,以七千残众对抗仙凡联军数万修士,胜算渺茫。可魔界之人世代傲骨,没有人想着屈膝投降。即便是败,也要死战到底。
烈焰自地下密室离开之后,便回到**之上,端坐于那张陪伴魔界无数岁月的魔檀大椅。连日操劳让他神色憔悴,赤红眉毛之下,一双眼眸却依旧锐利,不停听取长老们汇报各处布防的消息,调度仅存的兵力。
“王,东侧三洞的隘口已经用玄铁巨石封死,布下了蚀骨瘴雾。可那处甬道分支繁多,难保不会被正道修士找到破解之法。” 玄武躬身禀报,皱纹堆叠的脸上满是忧虑,“四大魔将已经各领一千子弟分守四大主洞口,只是我方兵器丹药储备有限,若是陷入长久围困,后果不堪设想。”
烈焰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我知晓。不求久守,只求多拖延一些时日。只要地下密室那一处不被发觉,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密道机关已经全部加固,除了我与王后、七位王子,旁人一律不知那间密室所在。传令下去,所有兵将,死守洞口,不必顾及我的安危。”
玄武心中一酸,低下头,没有再多言语。
这时,一道素色魔纹长裙的身影缓步走入**大厅。正是魔界王后,紫萧。
紫萧容颜秀美,眉眼温婉,只是连日忧惧,昔日光彩照人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的倦容,鬓边也生出几缕银丝。她手中捧着一件织满魔纹的玄色外袍,缓缓走到魔檀椅之前。周遭忙碌的魔民见到王后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一众长老识趣,纷纷告退,去往各处继续**防务,**之上,只剩下烈焰与紫萧二人。
“外面风大,夜里石窟寒气重,披上这件外袍吧。” 紫萧轻轻将外袍递过去,声音轻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
烈焰接过衣袍,并没有立刻穿上,伸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掌。那双手,曾经抚过襁褓之中的孩儿,曾经与他并肩驰骋沙场,如今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都安排好了?” 烈焰低声问道。
紫萧缓缓点头,睫毛不住颤动,眼眶已经泛红:“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些贴身物件,还有我修炼多年的一缕本命魔元,我把它封在一枚玉佩当中,会一同放入玉棺。若是将来九煞危难,这一缕本源,尚能护他一次。只是…… 我终究舍不得。”
话音未落,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紫萧脸颊滑落。魔族的眼泪不同于凡人,泪珠坠落到地面石砖之上,瞬间凝成一层薄薄白霜,点点霜花向四周悄然蔓延开来。
他们夫妻二人,熬过无数场正魔厮杀,一路败退,退守海北石窟,本以为至少可以看着最小的儿子安稳长大。可如今,大战在即,生离死别就在眼前。
“我何尝舍得。”烈焰长叹一声,将紫萧揽入怀中,目光望向**上摇摇欲坠的不灭之火,“可这是唯一的办法。若是九煞一同战死,魔界传承就此断绝。火蛟之乱,千万年的过往,便再也无人记得。”
“我明白道理,可他是我的孩儿。” 紫萧将脸颊靠在烈焰肩头,压抑住喉头的哽咽,“我想去地下密室见一见他,和他好好说几句话。”
烈焰心中了然,轻轻点头。
夫妻二人避开往来的魔兵,沿着那一条错综复杂的隐秘密道,一路辗转,重新回到地下密室。
石室之内,九煞正独自坐在冰冷石地上。怀里还抱着大哥赠给他的魔骨护甲,手心依旧攥着五哥留下的那片火羽。方才七位兄长离去之后,偌大密室只剩下他一人,无边的孤寂沉沉包裹着他。
一想到很快就要与父母永别,封入玉棺陷入无尽沉睡,他的心中万般滋味翻涌。少年人骨子里的魔性在躁动,叫嚣着要拿起墨龙剑,与族人一同赴死;可心底深处,又清楚明白父王所说的传承之重。两种念头在神魂之内反复撕扯,折磨得他心神俱疲。
听见石门机关转动的轰隆声响,九煞猛地抬起头,看见父母的身影一步步走入石室。
“母亲!” 九煞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
紫萧快步上前,伸手将九煞紧紧搂入怀中。母性的温暖包裹住少年,九煞积攒许久的悲伤瞬间决堤。他在人前是魔界九王子,可此刻在母亲的怀抱之中,他仅仅只是一个即将永别亲人的孩子。
“煞儿,我的孩儿。” 紫萧轻轻**九煞的黑发,声音压抑着颤抖,“为娘知道,你心中不甘,你想拿起兵器和我们一同迎战外敌。可有些时候,活下去,比战死,更加艰难。”
“母亲,我不想沉睡。我想和你们一起守着海北石窟。” 九煞埋在紫萧肩头,闷声说道,“若是我沉睡,大战之中,你们抵挡不住绝天的破天神剑,全部离我而去。等我醒来,世间再无一个亲人,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紫萧松开怀抱,双手捧住九煞的脸颊,目光仔仔细细描摹儿子的眉眼,仿佛想要把这张面容牢牢刻印在心魂深处。
“世间聚散本就无常。”紫萧的眼泪再次落下,落在地面凝成薄霜,“你身上一半魔性,一半善念,这是你的劫难,也是你的机缘。将来苏醒之后,你会遗忘今日一切,会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行走世间。你会遇见新的人,看见我们从未见过的风景。只是,为娘希望你,无论将来遭遇何等苦难,都不要彻底泯灭心底那一份善良。不要被仇恨吞噬,不要走上火蛟那条万劫不复的老路。”
说完,紫萧自颈间取下一枚通体乌黑的魔纹玉佩,玉佩之内隐隐流转淡淡的紫色微光,那正是她耗费千年修为凝练出的一缕本命魔元。她把玉佩塞进九煞的手中。
“这枚玉佩,藏我一缕本命魔元。我会将它放在玉棺之中陪你沉睡。日后你逢生死大难,玉佩便会自行激活,护你一命。切记,不到濒死之际,切不可主动催动,一旦动用,便会彻底消散,再无第二次机会。”
九煞紧紧攥住玉佩,冰凉的玉体贴着掌心,能够隐约感受到里面那一缕属于母亲的温暖气息。
烈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母子二人诀别,赤红眉毛之下,眼底亦是一片潮湿。他不想打扰这最后的相聚,心中已经开始推演封魔印的施法步骤。
五彩神剑就藏在玉棺之内,封魔印需要以五彩神剑为媒介,抽取他自身大量魔元作为根基,方能彻底锁住九煞的记忆与魔力。这一场封印,对于烈焰自身,也会造成不轻的损耗。
“时辰到了。”烈焰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密闭石室回荡。
紫萧的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却拼命忍住不让它滚落。她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儿子,万般不舍,却不得不松开手。
“煞儿,保重!”
简短四个字,重若千钧。
然后她万般不舍的转身踏出密室,石门轰隆隆缓缓闭合,又一次将这间地下石室隔绝于世间喧嚣之外。
魔王烈焰缓步走到玉棺旁边,伸出手掌抚过棺身流转不息的五彩光华。那半块女娲补天余石铸造而成的五彩神剑,就安放在玉棺内部。
“煞儿,进去吧。”烈焰强忍住心中对小儿子的爱怜与不舍,缓缓道。
九煞一步步走向玉棺,此刻的脚下似有千万斤重。就在他躺进玉棺的一瞬间,烈焰猛然催动全部魔元!
漫天五彩与墨黑色交织的封魔印魔纹,如同潮水一般向着玉棺涌去。魔纹穿透玉石,尽数缠绕在九煞的躯体与神魂之上。
“啊!”
剧烈的神魂撕裂般的痛苦瞬间席卷九煞。他浑身剧烈痉挛,身上肌肉不停抽搐,脑海之中无数记忆画面飞速闪过:死亡之海的黑浪,兄长嬉闹,母亲的**,父亲的教诲,海北石窟的一草一木……那些鲜活的记忆,正在被封魔印一点点封印、掩埋。
他能够感觉到体内与生俱来的庞大魔力,如同退潮一般,被死死禁锢在神魂深处。
烈焰额角渗出滚滚汗珠,催动封魔印需要消耗他海量王族魔元,他周身的魔甲之上,裂纹一道道悄然蔓延开来。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断输出力量,稳固封魔印的每一道符文。
石室之中,五彩光华大盛,耀眼的光芒几乎让人睁不开双眼。玉棺棺盖,伴随着沉重的轰鸣,缓缓向下合拢。
缝隙一点点收窄。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九煞的视线,一点点父亲的脸庞。剧痛席卷神魂,意识开始模糊涣散,眼皮越来越沉重。
最后一丝缝隙彻底闭合。
玉棺完全封死。
漫天飞舞的魔纹,顺着棺身的蛟龙雕刻纹路,一点点渗入玉石之内,消失不见。石室里面,只剩下玉棺向外静静流淌出一层柔和内敛的五彩微光。
封魔印,彻底启动完成。
偌大的地下密室,就此归于彻底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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