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天,行辕里拆了一天的箱。
杜衡抱着府库送来的文卷,在西厢房里扎了根。一坐一天,饭都是小顺子端进去的。
傍晚出门赴宴前,楚昭去西厢看了一眼,只交代一句:
“文卷慢慢清。先给本王理一张单子——燕州的粮、铁、盐、炭,各握在谁手里,谁跟谁是亲家,谁给谁递过银子。”
杜衡头也没抬:“单子理了一半。王爷今晚赴的这场宴,单子上的人,能到八成。”
楚昭乐了。
好家伙,这书吏真没收错。
朱漆大门,石狮子座,门前车马排开一长溜。进了门,回廊挂灯,庭院里的松柏修得整整齐齐,廊下仆役身上的衣裳,浆洗得比州衙的官差还体面。
楚昭脸上挂着笑,一路东张西望。
城里最破的是官仓。
最穷的是街面。
最富的,是范家。
行,本王认得路了。
“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草民范鸿业,恭迎殿下!”
主人家迎在二门。五十多岁,微微发福,短须保养得极好,绸面皮袄外罩团花坎肩,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一团和气。
“范员外太客气了。”楚昭被让着往里走,看什么都新鲜,“好宅子!啧,这院子,比本王在京里住的地方气派多了。”
范鸿业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热络了:“殿下说笑,说笑了。”
没说笑。本王在京里那个院子,是真不如你家。
问题就出在这儿——一个员外,凭什么住得比皇子还气派?
花厅里暖香扑鼻,炭盆烧得旺旺的。满堂士绅呼啦啦跪倒一片,曹守拙也在,位置不前不后。
楚昭眼角一扫。
这位知府大人进了范家的门,腰弯得比在州衙里自然多了。
熟门熟路,都跪出包浆了。
开席。
菜流水一样上,燕窝鹿筋,肥羊烧鹅。楚昭放开了吃,赞不绝口,问羊是哪儿的,问酒是什么曲,问蓟城可有像样的马市、可有听曲的地方——就是不问正事。
士绅们眼神来回飞,轮番上来敬酒。
先是个布行的东家,绕着弯子问:殿下此来,对城里的行市课税——就是铺面按季给官府交的那份钱——可有新章程?
“课税?”楚昭一口酒下去,摆手,“本王哪懂这个。有曹大人在嘛,一切照旧,照旧。”
曹守拙在下首赔着笑,眼观鼻,鼻观心。
第一个,探税。
又有个马市牙行的行首——牙行,就是买卖两头抽佣钱的中人——试探着问:殿下带来那几十车物什,可要寻个稳妥货栈存放?他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个,探货。
想知道那几十车里装了什么、值多少,够不够抢……啊呸,够不够“照应”。
“那是本王三哥给的棺材本。”楚昭哭丧着脸,“就那么点家当,路上还叫**抢了一道。燕州这地方,本王算是看明白了,穷得耗子都搬家。这三年,本王就想安安生生混日子,等任满——”
话音未落,楚昭后脊梁一麻。
任满?
藩王就藩是一辈子的事,哪来的任满?上辈子开会讲“任期”,讲顺嘴了!
席上有两三道目光抬了起来。范鸿业执壶的手,也顿了半拍。
“——啊不是。”楚昭把杯子一磕,打了个酒嗝,顺势往下溜,“等站稳了脚跟,再跟父皇讨个南边的封地。燕州太冷,本王这副身子骨,受不住哇。”
说完还缩着脖子哆嗦了一下,活像只受冻的鹌鹑。
心口咚咚地跳。
他借着草包的人设先入为主——草包嘛,说错话才是对的,字字得体反而露馅。
范鸿业眯缝的眼睛睁开一条线,端详了他两息,忽然哈哈大笑:“殿下真性情!”
满堂跟着笑。
一颗颗悬着的心,肉眼可见地落回了肚子里。
草包。怕死。恋富贵。混日子。
好伺候。
楚昭跟着傻笑,后背的中衣,已经潮了一片。
范鸿业亲自执壶满上,笑得愈发慈和:“殿下初来,用度上短了什么,只管吩咐。草民斗胆——王府每月的炭、粮、菜蔬采买,就包在范家身上,一律按本钱孝敬,分文不赚。另备一份薄礼,月例银二百两,给殿下添个酒资,万勿推辞。”
来了。
粮和炭包办,是掐住王府的嗓子眼——往后本王吃几碗饭、烧几斤炭,范家比本王先知道。
月例银,是买本王闭眼。
二百两就想包养一位亲王,范员外,你是真敢开价啊。
“这怎么好意思。”嘴上客气,手已经把礼单接了,楚昭笑得见牙不见眼,“本王到了燕州,就交你这一个朋友!”
满堂哄笑,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楚昭摸清了七七八八。
粮行是范家的。
铁课——官府包给商人办的铁器买卖——是范家包的。
盐引,就是官府发的贩盐执照,在范家手里。
连城里两家当铺、北门的骡马店,也都是范家的产业。其余士绅看着是一城的头面,实际全是围着范家转的星星。
燕州不是没钱。
燕州的钱,全在一家的库里。
正热闹着,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连滚带爬闯进花厅,跪在曹守拙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府尊!北边急报——狼族游骑昨夜破了柳条堡!四十多骑,杀了守堡乡勇,掳走丁口三十七人,牛羊粮食抢掠一空,今晨已经出堡北去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也就静了一瞬。
“慌什么。”曹守拙皱着眉放下筷子,“照例。行文卫所,报兵备道存档。堡里遗下的人,着乡里自行掩埋抚恤。”
“边地常事,殿下受惊了。”范鸿业转过头来,笑容不变,亲手又满上一杯,“入秋以后,隔三差五总有这么一遭。柳条堡离城百多里呢,狼骑向来不到蓟城跟前来。殿下安心用酒。”
席上附和着笑。有人接着方才的话头,聊起了下个月的皮货行情。
三十七条人命。
在这间花厅里,连一盏茶的动静都没激起来。
楚昭端着杯子,指节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不能掀桌。
现在掀桌,五十个老卒对一城的地头蛇,掀完了连炭都买不着,今年冬天先冻死在行辕里。
忍。
但这杯酒,本王记下了。
他手一抖——这回是故意的——酒洒了半盏,脸上白了白,惹来几声善意的低笑。
瞧,京里来的贵人,到底没见过阵仗。
“本、本王有些不胜酒力。”他讪讪地放下杯子,起身拱手,“今日多谢范员外盛情,改**王做东回请。告辞,告辞。”
范鸿业满面春风,把这位草包王爷一路送出大门。
看着王驾走远,他捻着短须,对身旁的管家淡淡道:“绣花枕头一个。往后月例照送,府里的眼线不用撤,盯着就是。”
“老爷,方才那句‘任满’……”管家低声提了一句。
“京里的皇子,把就藩当外放做官的,多了去了。”范鸿业哼笑一声,“真藏着心思的,听见柳条堡的信儿,好歹要装出几分天家的怒气。你瞧他那怂样——吓得酒都端不住。回吧。”
而王驾的车帘里,楚昭脸上的醉意,一寸一寸褪得干干净净。
回到行辕,外袍一甩,只说了一个字:“图。”
燕州舆图在案上铺开。赵虎、栓柱、姜老三连夜被叫进来,一个个还一头雾水。
“柳条堡。”楚昭的手指钉在城北百余里的一个点上,“栓柱,狼骑抢完了东西,会怎么走?”
“回殿下,抢了三十几口人、牛羊粮食,负重赶不快。”栓柱在图上比划,“照他们的惯路,顺着白干河谷往北,走两天到边墙的破口子出去。夜里人畜要歇,多半宿在河谷背风的地方。这条道,当年跟着镇北军巡边,小的走过不下十趟。”
“也就是说,今夜到明夜,他们还在境内。”
“是。可是殿下——”姜老三皱着眉开了口,“咱们满打满算五十来个能战的,战马就六匹。狼骑四十多骑,弓马是从小练出来的。真追上了,打得动吗?这一仗要是折了,王爷的家底一夜赔光,明天满城的人就敢骑到行辕头上来。”
“老姜这盆冷水,泼得对。”楚昭点头,“追着**打,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一个冲锋。所以不追,是堵——他们驮着人口牲畜,路是死的,宿头是算得出来的。怎么堵,路上细说。”
“本王把话说明白。”他环视三人,“这一仗,没有必胜的把握。可要是缩在城里装没听见,那本王跟今晚那一花厅的人,有什么两样?”
前半夜宴席上那个草包,此刻眼睛里全是刀子。
“席上那些人,管这个叫‘边地常事’。”他一字一句道,“从今晚起,本王要让狼骑知道——进燕州抢人,从此不是常事。”
“是送命的事。”
“点五十个能骑马能夜行的,卯足干粮。”
“今夜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