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刘把总咂嘴:“难。这年头,好铳比好粮金贵。王屏藩的兵,用的都是制式鸟铳;清廷的绿营,火绳铳也缺。能流出来的,不是破的,就是赃的。”
油灯噗地一晃,是刘把总叹气带的风。周慎抬眼,见那老张兵的左手搭在膝上,虎口全是厚茧,小指缺了半截——是早年铳炸的,还是刀削的,他没问。“我旧日在绿营扛过鸟铳,”刘把总像是猜出他想啥,“那玩意儿三十步外才见血,可真到跟前,火绳潮了,就是根烧火棍。”他拇指蹭了蹭自己腕子,那儿有道旧疤,泛着白。周慎盯着那道疤,忽然觉得,这堡要的“硬东西”,不光是铁,是刘把总腕子上这种——挨过刀、还活着的人。
两人正说着,院外狗剩跑进来。门没关严,他一头撞在门扇上,又弹回来,脸冻得紫红,鼻头亮着水光,胸口一起一伏,白气一口口从张着的嘴里冒出来。他两只手拢在袖里,还攥着半块糠饼——方才定是在墙根啃着的,听见里头的声就跑了。
“周大哥,”他喘着定神,“黑市有消息——说有火绳铳卖,但要拿红契押。”
周慎和刘把总对视一眼。
“来了,”周慎心里说,“科技线的第一个引子,来了。”
他盯着手里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火绳铳,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那些“造枪”念头的起点——他太清楚,火器这东西,一旦握在手里,这堡,就从“守得住墙”,变成“守得住命”。可红契不能押,那是根;黑市的铳,多半是坑。
“先探,”他定了调,“不押契,不现银,先看货。刘爷,你懂铳,你去看。货真,咱们再想钱从哪来。”
刘把总点头,把那截蓝布教头标,往臂上紧了紧。
夜深,周慎独自坐着,望着墙上那张势力地图。南边王屏藩,北边***,西边图海的清军——三股火,把汉中烤得通红。而他这堡,此刻,只有嘴,和几杆哑火的土铳。
“硬东西,”他喃喃,“得有硬东西。”
风里,远处似有战马嘶鸣,极远,极淡,却像贴着墙根,绕了进来。
他伸手按在墙上,土坯冰凉,凉意顺着掌心爬上腕骨。墙那头是巷子,巷子外是南关,南关外是三面对着的营盘。他忽然极想要一件物事——不是红契,是能握在手里、听见扳机响就让人退三步的东西。风又起,那嘶鸣早没了,可他耳里还留着那一丝颤,像根细弦,绷在脑后。
“先探,”他又念了一遍自己的话,“不押契,不现银。”
他刚探到线头,线那头已把刀架在他安**商号的眼线脖子上。
周慎把那张黑市写满价目的草纸揉了,塞进灶膛。火舌舔上去,纸边卷起,焦味钻进鼻子。他没有拿红契去押那杆铳——红契是根,不能动。可“有火绳铳卖,要拿红契押”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肉里。夜里他绕堡走了一圈,墙是土夯的,手指按上去,凉,还潮。风从北口灌进来,带着汉水那股腥气,往领口里钻。
黑市的铳没敢押红契,可周慎的警觉,却被勾了起来。
他太清楚——一个堡,最怕的不是墙外的刀,是墙里墙外,分不清谁是自己人。那“数人头者”的眼线,已经和总甲勾上了;堡里刚试出个偷铁料的。这年头,人心比墙薄,得有道“校验”,把自家的,和别人的,分开。
那些夜他总醒。披衣起来,赤脚踩在冻硬的地,凉从脚心窜上来。绕到北口,秦岭的黑影压在天上,汉水泛着一点月光。他盯着那两样东西,心里慢慢有了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