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冒出来一个念头 —— 他还想再看一眼。
念头刚起，耳根便悄悄发烫。
方才那一幕早已深深烙在脑海：那双澄澈黑白的眼眸，那只含在嘴里胖乎乎的小手，历历分明。
可他依旧想要再去确认，确认这一切并非一场虚幻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一步，又骤然顿住。
奶娘方才温和的笑意浮现在眼前，那份和善，反倒叫他局促不安。
他垂眸看向自己，指节结痂未脱，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尘垢，一双手粗糙斑驳，与襁褓里的婴孩，仿佛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
片刻挣扎，他终究踏出了第二步。
赵烁走出小院，轻手轻脚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远远便望见那棵石榴树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之下，周妈妈依旧守在树下，怀抱着浅杏色襁褓，低声拍哄，哼着那支不成调的软曲。
他停在回廊转角，不敢再向前。
距离比方才近上几分，却依旧刻意隔着一段距离，视线牢牢锁在那方襁褓之上。
周妈妈抬眼恰好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含笑开口：“小公子又来了？是还想瞧瞧小县主么？”
赵烁没有答话，只是立在原地，目光难以移开。
周妈妈抱着襁褓向他走近两步，在三四步开外停下，微微侧过怀里的孩子：“过来瞧吧，小县主还醒着呢。”
赵烁迟疑片刻，缓步上前，低下头，再度望向襁褓之中。
他又看见了小满。
一双眸子依旧睁着，清亮如水，不染半分尘埃。
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挣出襁褓，五根短圆手指好似花生米，两根被她含在口中，吧嗒吧嗒**，晶莹口水顺着唇角缓缓淌落。
赵烁静静伫立，望着她，心口又泛起熟悉的滞闷。
那个黑暗逼仄的炕洞重回脑海。
那一夜，他蜷缩在闷热呛人的烟尘之中，连呼吸都不敢放肆，满心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消亡，世间无人知晓，亦无人悼念。
可小满的人生从不是那样。
她生于高门大院，有人为她挡风遮雨，有人日日抱她晒暖阳，时时更换洁净襁褓。
她懵懂地观望人世，不知何为死亡，何为恐惧，何为流离失去，只安然***手指，不吵不闹。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半是温热，半是酸涩，自胸腔慢慢漫开，熏得眼角发烫，喉咙发紧。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他要护住她。
这念想来得突兀，却像一粒种子狠狠扎进泥土，转瞬便在心底生根蔓延。
他想护住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护住她干净的双眼，护住她白净柔嫩的小脸，让她这一生，永远不必体会炕洞的阴冷，不必尝受恐惧与失去。
这句话，他在心底一字一字默念，轻得唯有自己能够听见，连拂过的风都无从捕捉。
他望着那张小小的脸庞，又在心底复述一遍，誓要将字字句句刻进骨血，伴他往后岁岁朝夕。
周妈妈见他久久不动，笑着提醒：
“小公子看得差不多了？小县主该困了，老身要抱她回去歇息。”
赵烁轻轻点头，接连后退两步，转身往自己小院走去。
脚步不算急促，却比来时安稳笃定，仿佛心上终于落了一块沉甸甸的归处。
他坐回门槛，两手拢进袖中，背靠门框望向院内石榴树。
夕阳斜坠，整株树木都浸在金红的暮色里，树叶随风摩挲，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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