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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老人家,”沈砚之先开口,“前任城隍,是个什么样的人?”
庙祝把灯搁在供桌上,搓了搓手。
“我七岁进的庙。我那时候,显佑伯就已经在任了。我进庙**十年,他还在。”
“七十三年,他做过什么?”
“做过的不多。”庙祝说,“我记事起,大水来过三回。头一回是某年,河决了口,水漫到庙门口的第**台阶。那一夜,显佑伯的像自己走到了堤上。”
“像走到堤上?”
“是。第二天天亮,人在庙里,像在堤上。堤没垮。”
“第二回呢?”
“第二回瘟疫。那年死了不少人,显佑伯七日没回庙。后来有人看见他在乱葬岗那边,一个一个给死人引路。”
“他一个城隍,去引路?”
“引魂差忙不过来。”庙祝说,“他就自己去了。”
沈砚之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第三回呢?”
“第三回是二十四年前。”庙祝的声音低下去,“那一回,他没能保住。”
“什么没能保住?”
庙祝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年冬天,他回庙之后,在殿里坐了七天,一句话也没说。第八天他出来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庙里的账,往后你要自己记。”
沈砚之站在那座蒙尘的神像前,很久没有动。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合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后那两行字。字是新的,墨色还重,像是写完没过多久,人就走了。
他把册子合上,正要起身,书页里滑出一张纸条。
纸条极薄,折了三折。他展开。
上头是另一笔字——不是记名册的那种端楷,是写得很快的行书:
庚子后,库空。考功司以捐纳补缺,明码标价,自城隍至土地,皆有定价。吾查得南陉一缺,价一千二百两。此银不入阴司正库,入统筹。
又是统筹。
沈砚之的手开始抖。
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是在破庙里——崔九说,香火折少了一半,去向写的是统筹。
第二次,是母亲核出来的:本坊该发三百二十两,实发一百六十两,账上写统筹。
第三次,是前任城隍留下的这张纸条:卖缺的一千二百两,不入正库,入统筹。
三次。同一个名目。
他把纸条翻过来。
翻的时候他注意到,纸条是从一册账上撕下来的,撕口在左边,很齐,是裁纸刀裁过再撕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在抖:
统筹者,无额无凭,不入考成。故库空而账平,账平而人不知。
沈砚之坐在地上,背靠着神像的石座,坐了很久。
考成这两个字,他在《阴司职官钞》上见过。
考成是阴司考核官员的账:每年一考,考的是该办的事办了没有,该收的数收了没有。考成之内的,查;考成之外的,不查。
而“统筹”这两个字,恰恰不在考成之内。
他忽然明白那句“库空”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库里没钱。是账上有那么一笔,从来没人问过,也没人能问——因为它在“统筹”这个名目底下,不在考成之内。
考成是什么?是阴司考核官员的账目。不在考成之内的事,就不会**。
庚子那年出的窟窿,被塞进了“统筹”这两个字底下。
塞进去之后,账就平了。
账一平,就有人开始补窟窿:匀配名额,是省下要发的钱;追缴度牒,是裁掉要养的人;卖缺捐纳,是找新的进项。
三条,都是善后。
他先把册子捧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庙产,是前任城隍留给南陉的东西。按理说,它该留在这座庙里,藏在神像后头,等下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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