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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阳光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把梧桐树叶的影子拉得很长。松动的石板缝里钻出几丛狗尾巴草,草尖沾着去年的干桂花,风一吹晃得直晃。
李星遥把装着守门人日志的铁盒子塞进背包最内层,拉上拉链,跟着刘承东往巷口走。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郑国华发来的定位,地址在潢州老城区的一个旧家属院,备注“417临时办公点”。
“现在过去?”刘承东看了眼手机上的定位,皱了皱眉,“这地方我知道,以前是地质队的家属院,荒了快十年了。会不会有问题?”
李星遥摇了摇头:“先去买早餐,吃完再说。”
巷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竹制蒸笼摞得老高,边缘沾了点面碱的白印,蒸笼边放着半碟绵白糖,是给顾客加甜豆浆用的。旁边立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桶,印着“1998年潢州地质队考察纪念”的红字,是当年父亲他们队淘汰了捐给张婶的,用了快三十年还没坏。卖早餐的张婶系着沾了面的蓝布围裙,看见他,远远就喊:“星星?还是老样子?一杯豆浆两根油条?”
“嗯。”李星遥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张婶递油条的时候多塞了个茶叶蛋,蛋壳上的茶渍染得发褐:“**当年每次来都要加个茶叶蛋,给你也加一个,不收钱。”李星遥要扫码,张婶挥了挥手,转身去给后面的顾客盛豆浆了。
热豆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上印的“张记早餐”红字磨掉了一半,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咬了一口油条,外脆里软,刚炸出来的,油香裹着面香,油星子蹭在牛仔裤腿上,留了个小小的印子。
刘承东咬着包子,馅汁蹭在嘴角:“你说刚才那两个黑西装,会不会已经跟上我们了?”
李星遥没说话,余光扫了眼身后,巷子里只有几个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校服上印着潢州一中的校徽,叽叽喳喳的,没有穿黑西装的人。手腕上的旧手表凉冰冰的,没有发烫也没有震动,暂时没什么异常。
路过巷口的修鞋摊时,收音机的声音飘了过来,是他昨天直播的回放,他自己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五次大灭绝的时间点,刚好和太阳系穿过银道面的时间重合,偏差不超过1%。”
修鞋摊边摆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箱子,是当年父亲帮老张头打的,箱角刻着个小小的螺旋纹路,李星遥小时候还趴在上面写过作业。修鞋的老张头坐在枣木小马扎上,坐的地方磨得发亮,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钉锤,锤柄缠了半圈旧布条,是他前几天刚给老张头找的,防止磨手。老张头正在给一只旧皮鞋钉鞋掌,鞋边放着半袋刚买的旱烟,是父亲当年爱抽的牌子。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笑了:“星星啊?过来坐。”
李星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脚边滚着个旧的橘子味棒棒糖棍,塑料纸已经磨白了,是小时候父亲常给他买的那种。老张头的修鞋摊摆了快三十年,他小时候就常蹲在这里看老张头修鞋,那时候父亲还在,有时候下班晚了,会来这里接他,给他买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爷俩蹲在摊边吃着糖等母亲下班。
“你昨天讲的那些星星啊石头啊,我听不太懂。”老张头把钉锤砸在鞋掌上,铛、铛的脆响,“但你说话的声音像**,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停顿的调子都一样。”
李星遥捏着豆浆袋的手指紧了紧,热气透过塑料袋烫得他指尖发疼。“张叔,你认识我爸?”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老张头把钉锤放在一边,拿起锉刀磨鞋掌的边缘,“**当年常来我这儿修鞋,每次出去考察,鞋都磨破好几双。他那人话少,每次来就蹲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看我修鞋,半天不说一句话。”
老张头指了指摊脚堆着的旧纸箱子,里面塞了半箱补鞋的胶水瓶子,最上面摆着一双磨损得很厉害的登山鞋,鞋面上还沾着黄围村的红土,鞋帮上用马克笔写着李敬之的名字,是父亲的鞋。
“这鞋是**十四年前放在这儿修的,说等他从黄围村回来就拿。我留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你了。”
他把鞋递过来,鞋底已经换了新的牛筋底,鞋帮补得整整齐齐,还刷了一层鞋油,亮得像新的一样。鞋舌里塞着一朵干桂花,花瓣还保持着金黄的颜色,是父亲当年放的,鞋帮侧面还有个歪歪扭扭的三叶虫涂鸦,是他七岁那年趁父亲不注意用马克笔画的,这么多年还没掉。
李星遥接过鞋,指尖摸着鞋面上的红土,还带着点当年的土腥味,和父亲地质笔记上的红土印子一模一样。老张头的搪瓷水杯放在摊边,杯身上印着和保温桶同款的“1998年地质队野外考察纪念”字样,和父亲当年用的杯子是一对,杯沿磕了个缺口,是当年父亲和老张头一起去苍断山考察的时候摔的。
“**临走前跟我说,如果他没回来,就把这鞋给你。”老张头拿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茶,茶叶在杯底沉着,是父亲当年最爱喝的毛尖,“他还留了一句话,说‘别让星星走我的老路’。”
旁边拎着菜篮子的王奶奶路过,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星星回来了啊?你大姑昨天还在菜市场说要给你炖排骨,让你有空过去吃呢。”李星遥点了点头,王奶奶拎着一兜新鲜的土豆,慢悠悠地走了,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刘承东蹲在旁边,咬了一半的包子忘了咽,菜馅掉在裤腿上也没察觉:“我叔当年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一句。”老张头摇了摇头,又拿起钉锤钉另一只鞋的鞋掌,铛、铛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他当时脸色不好,我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也不说,就说要去守个什么东西,守不住的话,就麻烦我多看着点你。”
李星遥没说话,指尖蹭过背包内层的铁盒,把登山鞋放进背包里。鞋子很沉,和父亲的地质锤放在一起,硌得背疼。原来父亲当年走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兰姐的黄焖鸡店,老张头的修鞋摊,都是他留的后路。
“对了,前几天有个左眉上有疤的男人来问过**的鞋。”老张头说,“我没给他,说我不记得有这么双鞋。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走了,临走前留了个纸条,说等你来了给你。”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沾了点苍断山的红土,写着一行字:“**在等你,别去417。”没有落款,字迹和昨天发短信的陌生号码的字迹一模一样。
李星遥捏着纸条,指尖冰凉。他抬头看向巷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早餐摊旁边,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
刘承东也看见了,立刻把甩棍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刚要站起来,李星遥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张叔,我们先走了。”李星遥站起身,把纸条塞进外套兜里。老张头从摊边摸了管黑色鞋油塞给他,壳子已经磨白了,是父亲当年常用的牌子:“拿着,**当年就爱用这个,鞋脏了擦擦。”
“哎,慢点啊。”老张头挥了挥手,又低下头钉鞋掌,铛、铛的响声从身后传来,“要是遇到什么事,就来叔这儿躲躲,叔这摊摆了三十年,谁来都不好使。”
旁边择菜的阿婆抬头看了眼巷口的黑西装,撇了撇嘴,对着他们小声说:“那两个人晃了一早上了,东张西望的,不像好人,你们小心点。”
两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豆浆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还带着点豆腥味。茶叶蛋还热着,蛋壳剥开来蛋**得发颤,是他小时候常吃的味道。
李星遥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头还坐在枣木小马扎上,背对着他们,收音机里还在播他的直播回放,声音飘得很远。
拐过弯的时候,刘承东压低声音问:“现在去哪?郑国华给的定位还去吗?”
李星遥拿出手机,把郑国华的短信**,点开外卖APP,点了两份黄焖鸡,都加了两份土豆,备注“不要香菜,多放汤”,是他和刘承东吃了十几年的习惯,地址填的出租屋。“不去,回家。”
风刮过梧桐树叶,哗啦哗啦响,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很舒服。他摸了摸背包里的登山鞋,新换的牛筋底很软,鞋舌里的干桂花隔着布料传来淡淡的香气,和《潢州风物志》里夹的桂花香味一模一样。
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不管有多少人在找他,至少现在,他还有地方可以回去。
兜里的纸条硌得他腰有点疼,他伸手按了按,纸条上的字已经被他捏得模糊了,红土印子蹭在他的牛仔裤上,留了个小小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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