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几乎一夜没睡。
天一亮他就坐起来了，背靠着沙发，盯着苏晚房间那扇门。昨晚那个问题，她没有再解释。他也没有追问。有些答案，问出来反而不如不知道。
七点多，苏晚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早饭。”她把一袋包子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温水。
林远坐过去，胃口全无，但还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皮还温着，是从楼下刚买的。
“昨晚我……”他开口。
“昨晚你灵涌在睡眠中自行运转，触发了无意识瞬移。”苏晚接过话，语气很平淡，“从地铺到你房间门口，大约三米。属于微型穿越。等你会控制以后，这种现象会消失。”
“如果一直不会呢？”
苏晚抬眼看他：“那你只能在睡梦中四处消失。也许下次醒来，会躺在大马路上，或者别人的卧室里。”
林远嘴里的包子突然没了味。
“所以今天开始练。”苏晚用筷子点了点盘子，“吃完。”
训练地点选在了苏晚楼下。
公寓后面有一片废弃的停车场，四周是老式居民楼，背阴，人少。地上到处是碎裂的水泥块和干枯的野草。一堵红砖墙把这里和外面的街道隔开，只有野猫偶尔从墙头走过。
苏晚找了两块平整的水泥砖，放在空地上，让林远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前三米处，像体育老师。
“昨天教了你情感锚点。现在，我们来试一次主动触发。”
“怎么试？”林远问。
“用你的锚点，把灵涌叫醒。”苏晚说，“不是等它自己来。是主动去找它。”
林远闭上眼。
父亲修台灯的画面浮上脑海。
他集中精神，去感受胸口。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然后，在心跳和呼吸之间，他隐约摸到了一丝不对。那团东西像一颗微弱的、埋在胸腔里的火种，隔着一层厚厚的灰。温的，但不是热的。
“我找到了。”他低声说。
“别急着动。”苏晚的声音稳住了他，“感觉它。不要抓，不要压。就看着它。”
林远按她说的做。那团火种般的感觉开始慢慢变得清晰，像在迷雾里亮起了一盏极小的灯。
“现在，把锚点换掉。”苏晚说，“把你现在最想确认的事，放进脑子里。不是回忆。是一个念头。”
林远顿了顿。
他脑海中最先浮上来的念头，是想确认沈念是不是真的存在。
“别告诉我你选了什么。”苏晚说，“给我就行。灵涌会沿着你的念头走，但不会听你的安排。你越想控制，它越失控。让它带着你走。”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念”这个名字上。
胸口的火种跳了一下。
然后，它突然烧起来。
不是温暖的那种，是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灼热。林远整个人像被从内部点燃，眼前一黑，身体像被从地面拔了起来。
他听见苏晚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在耳边碎成了片段。
世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远摔在了一个公交站台旁。
天阴沉沉的，下着很细的雨。空气里有下水道的味道和**摊残存的炭火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牌：青石路。
他的初中，就在这条街上。
林远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左手正抓着公交站牌。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松开，手心里全是雨水。
“怎么会来这里……”他喃喃。
他明明想的是沈念。
可灵涌把他带到了初中门口。
这是什么鬼。
他转身看向学校方向。
雨雾里，校门紧闭着，门卫室亮着一盏黄灯。铁门锈迹斑斑，和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门口那家叫“大成小卖部”的店还开着，招牌褪了色，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烤肠3元一根”。
林远的视线在小卖部门口停住了。
那里站着几个人。
四五个青年，叼着烟，衣领竖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其中一个光头的正把脚踩在一辆电动车上，笑得很大声。另一个正在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书包上摁烟头。
林远认得那个光头。
赵猛。
初中时没少欺负他。抢他的零花钱，往他课桌里塞死老鼠，放学堵在巷子里扇他耳光。
而此刻，那个被烫书包的孩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林远的脚自己动了。
他走了过去。
“住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几个青年转过头来，盯了他几秒，然后都笑了。赵猛叼着烟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谁啊？想管闲事？”
林远没说话。
他胸口那团火，还没灭。
赵猛推了他一下。很用力，他踉跄着退了两步。
“我问你谁啊！”赵猛又推了一下，这一下直接把他推倒在地上。水泥地擦破了手肘，疼得他吸了口气。
林远抬头，看见了赵猛那张脸。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横肉堆在脸上，眉眼间全是不耐烦。嘴角带着那种“你活该”的笑。
那一瞬间，林远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
这是他的记忆。
他正在自己的情绪里。
“都是假的……”他对自己说。
可赵猛已经抬起脚，朝他胸口踹过来。
那一脚还没落下，林远胸口猛地一抽。
又是那种撕裂感。
他整个人从地面弹起，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飞。赵猛和那几个混混，连同整条青石路，全在眼前碎成了灰。
林远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躺在苏晚房间的地铺上，鼻子下面粘着一片干涸的血。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腕处多了一条薄薄的布条，上面有股药味。
“你睡了二十二个小时。”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远想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第一次主动触发，就越了两级落点，还想在情绪记忆里跟人动手。”苏晚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水杯轻轻磕在桌面，“你是觉得自己命长？”
林远苦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直抽气。
“我去了……初中。”他终于挤出沙哑的几个字。
“我知道。”苏晚说，“你的回响在青石路留了一地。我去处理了。”
“我流鼻血了？”
“流了不少。”苏晚的语气很平，“还短暂失明。不过只持续了半分钟。你差点回不来，知道吗？”
林远没说话。
苏晚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指尖还在抖。
“你选择的念头里带了太强的情绪。但真正把你拉到初中的，是更深的恐惧。”苏晚看着他，“你潜意识里，有一个地方比沈念更让你放不下。就是你被打的过去。”
林远握着水杯，没接话。
“你的灵涌比我想的还不稳定。”苏晚停顿了一下，“从明天起，先别碰主动穿越。把吞吐法练熟。等你眼睛不花了，鼻血不流了，再试下一次。”
林远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昏睡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
苏晚没说话。
窗外的猫叫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像有好几只猫在叫，贴着门，此起彼伏。
“邻居的猫叫了一整夜。”苏晚说，“门缝下面有湿印，像你光着脚踩过水。”
林远低头，看见自己左脚脚底有一圈淡淡的黑泥。
“厨房、阳台、门口走廊。”苏晚平静地说，“你在昏睡中完成了一组微型瞬移。不出五秒一次。像一只被绑住翅膀的鸟，在笼子里乱撞。”
林远浑身发冷。
“猫听得见。”苏晚看向窗外，“它们那晚一直对着你的门叫。因为你的回响在门里面乱窜。”
“怎么停的？”他问。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天快亮的时候，你自己回来的。”她说，“身体落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朵桂花。没人知道你是从哪儿带回来的。”
林远低头，翻过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他真希望那朵桂花还在。